第39章 第39章 借命

郑砚深垂着眼,心里那点“理亏”像根细刺,扎得他不太舒服——他当然记得。那年夏天,爷爷把英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撕掉,他揣着满肚子戾气冲进快餐店,正撞见程中玉趴在桌上填志愿,嘴角翘起来,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凭什么?

一个糊涂的念头野火烧似的窜起来,没头没尾,却带着股蛮横的劲。

但这些,他怎么可能说给程中玉听。

喉结滚了滚,郑砚深猛地皱眉,语气发了狠:“松开。”

程中玉的手抖了一下,被这声厉喝烫到,攥着裤脚的力道骤然松了。他仰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里的光却怯怯地缩了回去。

郑砚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他最近算够耐着性子了——知道他受了伤,让张妈顿顿炖汤,助理盯着护工按点换药,甚至自己晚上抽时间过来……这不是补偿是什么?

结果呢?

就因为王泉那个老东西多嘴,这小子就敢翻旧账,敢摔他带来的汤,敢红着眼质问他?

郑砚深嗤了声,他没再看地上的人,也没管那摊凉透的汤渍,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又沉又快,像是在跟谁置气。

病房门被甩上的瞬间,程中玉才敢爬回床上,揉着膝盖刚刚磕在地板上的地方,疼得他眼圈又红了。

门外,郑砚深站在走廊,烦躁地踢了踢墙根——程中玉这副样子,倒像是他做了天大的恶事。

不就是改个志愿?这些年他供着他吃穿,给他母亲治病,难道还抵不过一张破纸?

真是……不知好歹。

他咬着牙,转身大步走向电梯,把那间病房里的低泣声,连同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滞涩,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程中玉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柱,膝盖磕得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钝痛。

郑砚深那副不耐烦又避而不谈的样子,像块烙铁,把王泉的话烫成了真。原来那些被篡改的志愿、被困住的人生,全是真的。可他还是想不通——郑砚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一时的不痛快?还是有什么更深的缘由?

他哭到浑身发颤,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实在撑不住,才扶着墙慢慢爬回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不知躺了多久,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程中玉忽然想起王泉那个八岁的女儿,想起他哭着说“她不能再有事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他挣扎着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儿科病房走。

他没想去打扰,就想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走到病房门口时,里面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伴着压低的说话声。程中玉的脚步顿住了。

是王泉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我去找他了,就在他病房里,我给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他心软,说原谅我了!这下好了,咱们女儿肯定有救了!”

他老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点诡异的兴奋:“太好了!我就说嘛,这种心善的孩子,阳气足。你这下子可算把他的阳寿借过来了,咱们女儿肯定能熬过这关!”

“借阳寿”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程中玉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扶着墙壁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所谓的“原谅”,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救赎,而是一场交易,一场用他的“阳寿”去换他们女儿命的、肮脏的算计。

他想起王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想起那些皱巴巴的苹果,想起自己那句“我原谅你”时心里的钝痛和怜悯……只觉得一阵恶心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病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王泉又说了些什么“总算没白受那些罪”,他老婆笑着应和“等女儿好了,就去庙里还愿”。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舔舐着程中玉的皮肤,让他浑身发毛。

后半夜的病房静得发慌,输液管 “嘀嗒” 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耳边数着秒。“借阳寿” 三个字像附骨的虫,钻进耳朵里就不肯走。

他多希望此刻能有个人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就坐在床边也好。可摸遍了身边,只有冰凉的床单,和自己抖得停不下来的肩膀。

天快亮时,程中玉终于迷迷糊糊闭上眼,却在梦里又听见王泉的声音:“借到了…… 总算借到了……” 他惊得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晨光刚起,郑砚深来了。

程中玉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紧绷。头发乱糟糟的,侧脸苍白得像张纸,眼神直勾勾盯着地板上那摊早已干涸的汤渍。

“醒了?”郑砚深随手把手里的早餐袋放在桌上。

程中玉没动,像没听见。

郑砚深皱了皱眉,走近了些才发现,他眼窝陷得厉害,眼下是青黑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个僵硬的壳。这副样子,比昨天哭红了眼还要吓人,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刚要开口再问,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紧接着,程中玉猛地转过身,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不是撒娇,不是耍赖,是狠狠地、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力道大得惊人,郑砚深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后背撞在床沿上。他低头,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在剧烈颤抖,程中玉的脸埋在他的衬衫下摆,呼吸又急又乱,带着股冰凉的潮气,像只受惊后找不到窝的幼兽,只能死死扒住眼前唯一的依靠。

郑砚深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一丝极淡的笑意漫上来。

这是……想通了?

昨天闹了那么一场,又是哭又是质问,他还以为这小子要犟到底。现在看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折腾了一夜,终究还是识相了,知道谁才能给他依靠。

郑砚深只是任由他抱着,腰上的力道勒得他有点发紧,心里那点因为他昨夜哭闹而生的烦躁,悄悄散了。

这副赖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比昨天红着眼质问他时,顺眼多了。

“行了。”郑砚深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松开吧,早餐要凉了。”

怀里的人却没动,反而抱得更紧了,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似的。郑砚深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点——看来是真吓坏了,知道黏着他了。

也好。这样乖顺,省了不少麻烦。

腰间的力道突然变了,程中玉抱得越来越紧,像要嵌进他骨头里似的,手臂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好了,别撒娇了,先吃饭吧。”郑砚深抬手想去掰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就听见怀里传来细碎的呜咽。

不是撒娇的哭,是带着极致恐惧的、破碎的气音。

“我不能死……”

郑砚深的动作猛地顿住。

“我不想死……”程中玉的声音埋在他衬衫里,闷得发糊,却字字清晰,“别带我走……我还没……”后面的话被剧烈的抽泣吞了下去,含糊不清。

不对劲。

他用力掰开程中玉的胳膊,动作不算轻。程中玉被拉开时像丢了魂,眼神涣散,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惨白,嘴唇哆嗦着,还在重复那几句:“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程中玉!”郑砚深低喝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看清楚,我是谁?!”

程中玉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落到他脸上时,没有任何焦距。几秒后,他突然又像受惊的猫,猛地往后缩,手忙脚乱地想躲,却因为动作太急,从床边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别过来……”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借……我什么都不借……别拿我的……”

郑砚深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猛地沉了下去。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中玉!”他想再叫他,却见程中玉突然抱着头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郑砚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窜上来。他不再犹豫,手指因为急,好几次才按准呼叫铃,转身就往门口冲,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厉色:“医生!叫医生过来!快点!”

走廊里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检查完,只说是受了强刺激,神思有些紊乱,开了些安神的药,又嘱咐家属多安抚。郑砚深嗯了声,等医生走了,才重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程中玉从地上扶起来。

程中玉还没缓过劲,浑身软得像没骨头,被他揽进怀里时,头下意识地往他颈窝蹭了蹭,像只受惊后找窝的小动物。郑砚深的手臂一僵,低头看他苍白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慌张又冒了上来——刚才程中玉缩在地上发抖时,他真有种错觉,这人下一秒就要碎在自己眼前。

他竟有点怕了。怕这双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睛,真的失去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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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混蛋
连载中琼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