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逝艰涩地扬起嘴角,只是那笑意却比暮色更显苍凉。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顾言秋,你出去问问谁家儿童节礼物有送对戒的,你也太奇葩了。”
是的,儿童节礼物。
他想起顾言秋今天上午接了个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接完后他就跟林夏逝说要送他一个儿童节礼物。
林夏逝觉得顾言秋糊涂了,奇怪的跟他说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过儿童节。
顾言秋听后表示不赞同,说:“法律没有规定成年人不可以过儿童节。当这一天真正到来,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也是可以暂且放下成年人的身份,再去做一回儿时的自己。”
“况且,儿童节本身就是一个挺欢乐的日子,不是吗?”
“欢乐的日子,咱就得过……”
顾言秋长篇大论了一番,听的林夏逝头疼。眼睑微垂间,他屈起的手指在病号服宽松袖管里轻轻点动,心里默数着时间。
这应该是他和顾言秋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节日了。
于是,他同意了和顾言秋一起过儿童节。
“是挺奇葩的,但夏夏你知道的,我等不及了。”
林夏逝正愣着神,顾言秋的话让那些游离的意识终于归位。
顾言秋是带着笑说的这句话,只不过这笑里藏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等不及了?
确实是等不及了,但等不及的不是顾言秋,而是他。
林夏逝收回了他那强撑着笑出来,但笑得并不好看的笑容。随后别开脸,避开了与顾言秋的对视,盯着自己的大腿不说话。
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转移话题的措辞,就在他想要随便再说些什么把这个话题扯过去时,顾言秋开口打断了他,速度快到好像早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一般。
顾言秋直接告诉林夏逝现在除了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外,其他的话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听。
他没有给林夏逝搪塞的空隙,直截了当地扣住话题核心,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并且还强硬地告诉林夏逝他只愿听到正确的答案。
“夏夏,你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夏夏,你是知道的……”
他引诱着林夏逝说出他心底渴求的答案。
林夏逝被他说得愣愣的,半响才笑顾言秋怎么跟个土匪似的,还问他这到底是要求婚还是逼婚?
顾言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在一起。”
他叫林夏逝:“夏夏。”
“嗯?”
“如果你愿意,我就求婚。”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逼婚。”
“反正你这辈子,注定只能和我在一起。”
“注定只能和我结婚。”
那双盛满柔光的眸子微微弯起,顾言秋目光柔和而专注,炽热的爱意从他的口中不断说出。
他明白林夏逝不愿耽误他,但他们那么相爱,这份顾虑不该成为横亘在他与他之间的阻碍,令林夏逝怯于回应那炽热的爱意。
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情他们都来不及做了。
他们没法结婚,没法筹备婚礼,没法领证,但至少要把求婚这一项给完成。
他又问出了那个已经问过两次的问题:“林夏逝,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林夏逝低头看去,面前的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眼睛泛起红意,颤抖的手掌托着丝绒盒子,紧张的等待他的回应。
理智在耳畔反复嘶吼。他一个将死之人,不该答应的。但他的心里不这么想,他想答应,他真的想答应。
他想要当个恶人,自私一回。他想要咬着牙应下承诺,贪婪地吞咽下对方的爱意,却把余生的痛都留给那个人。
“夏夏,你答应我吧!”
“你再不答应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顾言秋清楚林夏逝有多爱他,这段时间他哭得太多了,他知道林夏逝舍不得自己再为他伤心。所以,他想逼他一把。
要是这样还不行的话,那他就把戒指直接强制套他手指上,干脆变成“土匪逼婚”算了。
就是这么两句话,让林夏逝那如冰冷枷锁般的理性彻底断裂,死死捆住压在心底最真实的贪恋也脱口而出。
“我愿意。”
听到了他想要林夏逝说出的正确答案,顾言秋轻轻笑了。他唇角扬起一道明显的弧度,眼底漫开细碎的光,藏不住的愉悦在其中肆意流淌。
“别笑了,快点给我戴戒指。”既然已经说出来了,林夏逝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好。”顾言秋从盒子里拿出那枚属于林夏逝的戒指,当他准备将戒指套上林夏逝左手无名指时,一块边缘微微翘起的透明胶布映入眼帘。那胶布从手背粘到手指第三指节处,随着林夏逝不自然的指节颤动,在灯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由于每天都要输液,林夏逝扎的是留置针,每次到了晚间时候输完也不拔,就这么留在手上。长期输液让他的手背几乎无处下针,护士反复比对后,只好将留置针往手指根部多挪了一些。胶布自然而然地粘上了手指,这其中也包括无名指。
“戴右手吧!都一样的。”
林夏逝察觉到自己左手粘着胶布不方便戴进去,遂向顾言秋抬起右手,想着换一只手戴算了。
顾言秋死盯着那只被林夏逝抬起的手掌,心脏猛地揪紧。林夏逝的右手手背也因频繁穿刺布满针眼,上一回留置针扎完后显出来的淤青都还没消散。
就现在看来,这两只手相比较后唯一的区别竟只是一只还扎着针,另一只上面没有针罢了。
——千疮百孔。
顾言秋忽的冒出了这么个念头,他感觉自己整个脑袋像被这四个字钉死了,除了这个,一时间再也想不到其他。
“快点……”
在林夏逝的催促下,顾言秋迅速将这份突兀的悲伤掩住,听话的把戒指戴在了他的右手无名指处。
戴好后,顾言秋托着林夏逝的手,怔怔地看着那枚由他亲手戴上的戒指。
突然间,有人捧起他的脸,顾言秋感到一股轻柔得像羽毛般的力道擦拭过他脸颊。随即,林夏逝略带慌张地声音也传入了他耳中。
林夏逝凑近顾言秋,出于右手还被顾言秋托着,他只好用他那还带着针的左手擦着顾言秋脸颊的泪水,“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怎么还哭了?”
温热的痕迹蜿蜒过脸颊,随即又很快被指腹抹去。顾言秋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任由林夏逝给他擦干净眼泪。
待片刻后,他把林夏逝的手从他脸上抓下来虚虚握住。抬眼对上林夏逝关切的眼神,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性地笑容,开口道:“没哭。”
听闻此言林夏逝眼里的关切一收,认为他又变成了死鸭子,白了他一眼后明显不信。
“嘴硬。”
“我是在高兴。”
“真的。”顾言秋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了一句。
求婚成功,便当是他们结了婚。戴了戒指,就当是他们领了证。
他是真的高兴。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夏逝不再跟他掰扯,动了动被对方握住的两只手,让他起来:“求婚仪式到这应该差不多完了,还傻跪着干啥。”
他把顾言秋拉到他病床边坐下,然后就开始等着。等着等着,见顾言秋还是没有丝毫动作,只知道呆呆地望着自己时,他觉得他真相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问顾言秋。
“啊?!”
得,还真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想起来。
“戒指,你的戒指。”林夏逝有心调侃他,言语间带着些许戏谑,“刚还不高兴地喜极而泣吗?这会儿就忘了?怎么,你的戒指不用我给你戴了?”
“怎么会?”顾言秋手扒开衣服下摆,刚才求婚拿出戒指后顺便把盒子塞回了口袋,这会儿他手指在口袋里摸索打转一番,摸出那个带着体温的盒子递了过去。
同时,他的手也伸出。看着爱人指尖捏起戒指,他主动将手背翻转朝上,腕间青筋随着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当金属圈滑入左手无名指,顾言秋率先感到冰凉,但紧随其后的又是一丝温暖,那暖意直接将戒指的凉给压住了。
林夏逝的手探入了他的指间,他知道林夏逝要做什么。他默契地张开手掌,待林夏逝五根手指完全嵌入,便缓缓收拢,指节与指节严丝合缝地交叠。
十指紧密相扣,两枚戒指在交错处碰撞出细小声响。掌心相贴的热度,顺着交缠的手指蔓延至他们心口。
“这对戒挺漂亮的。”
“照你的审美标准选的。”
林夏逝闻言晃了晃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笑着轻声喃喃了句:“真好。”
顾言秋的目光追随着对方,看见林夏逝对着两人指间的戒指露出温柔笑意。他的笑还跟以前一样,像绽放的烟花,明亮又灿烂。
眼前流转的画面似被镀上柔光,撞进眼底的瞬间,顾言秋呼吸微滞,心底不自觉地漫过一句喟叹:原来幸福就是这般模样啊!
这般美好。
多希望此刻能化作琥珀,将相扣的十指、上扬的嘴角和空气中浮动的暖意,都凝固成不会褪色的标本,借此永远避开之后那扇注定通往离别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