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随即又轻柔地游走起来,绵软布料上所带的潮湿暖意让本该在熟睡的林夏逝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开扰他清梦的“罪魁祸首”,想要“再会周公”。
拨了两下,他的手不知被什么牢牢抓住。
“别动。”
他想甩开,但甩不掉。在听到这么两个字后,他只得把还闭着的眼睛睁开去看抓住自己手的是什么东西,但他太困了,努力了半天也只勉强睁开一条缝。
虽然勉强,但这也足够让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了。入眼先是顾言秋那张平时吵架一看见就能让他消一大半气的帅脸,接着稍稍偏头,视线下移,他终于知道了抓着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只比他的手还要大些的手掌,是顾言秋的手。
他又把视线转回来,带着些询问意味望向顾言秋。
顾言秋见林夏逝一副困得睁不开眼又十分努力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道:“没事,我给你擦把脸,很快就好。”
“唾吧。”他哄着林夏逝。
林夏逝眼皮沉重如坠铅,听了这话,实在撑不住,倒头就又睡着了。
顾言秋看林夏逝睡熟了,拿毛巾接着给林夏逝擦脸,擦到下颌与脖颈的凹陷处时,他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雪白的布料上突然绽开一抹暗红,顾言秋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他仔细一看,发现林夏逝那里有一道凝固的血渍。在看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咋晚半夜林夏逝咳血,在缓过来后顾言秋就给他擦拭咳到下巴和手心的鲜血,但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细长的灯幽幽亮着。
大概是光线暗的问题,顾言秋那时没住意到这处也有血,擦的时候不慎把它落下了。
停滞的手向前,顾言秋继续动作,他轻轻地将血渍擦掉后拿着毛巾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内,看着手里沾上血渍的毛巾,顾言秋眼神暗了暗,打开了水龙头。暗红的血渍在水流冲刷下晕开,毛巾上的血色渐渐淡去,恢复了原本的洁白。
出来后,顾言秋盯着林夏逝平静的睡颜看了好几秒钟。
林夏逝昨晚没睡踏实,现在见他睡得正香,顾言秋也就不再打扰他,想着让他多睡会儿。
顾言秋坐在床边椅子上,翻着他为林夏逝专门买回来的一本养胃食谱。胃癌晚期的饮食禁忌繁多,能吃的东西也少,这几天他做的饭菜,林夏逝都有些吃腻了。
他琢磨着找找食谱,给林夏逝做些新的菜式。但把整本书看完,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食谱,索性干脆放下书,又攥着手机翻找起来。
顾言秋在搜索引擎里反复输入“胃癌晚期易消化食谱”,试图找到既符合忌口要求,又能勾起林夏逝食欲的新菜式。
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一无所获。
又翻了一会儿后,顾言秋见实在找不到他想知道的,便打算在贴吧上发个帖子问问他网上的“人脉”——广大的网友。
指尖点下发送键,一时间也没人回帖,顾言秋便习惯性地滑动屏幕刷着贴吧,想着等会儿再看。
可某张帖子的出现,让他原本随意滑动的手指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屏幕上。
视线中是张很普通不过的帖子,但那上面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瞳孔骤缩,不自觉捏紧了手机。而那话也如锋利的刀片般刺得他呼吸一滞——“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
当顾言秋看到仅仅由九个字组成的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时,莫名有一种映射感,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林夏逝。
凭借着这股感觉,他迅速将帖子整个往下看。
[我哥叫长生,我则叫长乐。
相传名字寓意太好会成为诅咒。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和我哥名字的寓意都太好了,才会这样一语成谶。
我哥名叫长生,但却长生不了,因为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我很难过。
最后,叫长生的人没能长生,叫长乐的人没能长乐。
多么荒唐……]
帖子篇幅很短,在看完后他便手指顺势下滑,转而继续去看下面的回帖。
[1L:楼主说得虽然听着离谱,但历史上却也有那么几个例子。]
[2L:确实,这其中还有耳熟能详的,比如辛弃疾和霍去病。]
[3L:我赞同楼上的话。]
…………
[16L:啊啊啊!抱抱楼主。]
[17L:楼主别难过。]
[18L:不得不感叹,有时候真的容易一语成谶。]
[19L:是啊,名字还是起普通点的好。]
…………
顾言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后又戴了回去,随后他按灭了手机屏幕,不想再看下面的帖子评论。他感觉胸腔里堵着团化不开的闷,也看不进去了。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最终将它倒扣在大腿面上,任那些未读的文字永远沉进黑暗。
顾言秋后仰着将头重重抵在椅背上,阖目敛去眼底倦意。就在意识逐渐放松的瞬间,往昔某个阳光慵懒的饭后悠闲时光,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其实林夏逝说过他名字的由来,这还是顾言秋自个主动问的呢!只不过那由来实在是不美好,以至于当时的顾言秋非常后悔自己问出了口。
那日,顾言秋在洗完碗筷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诺,你点名要的饭后水果来了,吃点?”
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的林夏逝抬了一下眼,张开了嘴。
“喂我。”
“懒死你得了。”
顾言秋也就嘴上嫌弃,但手里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只见他用牙签往林夏逝嘴里塞了一块西瓜。
就这么又喂了几块西瓜和一些其他水果后,在林夏逝再一次张开嘴等着投喂时,顾言秋却不给吃了。
林夏逝意犹未尽,有些不太满足。
顾言秋将手里剩下的大半盘水果放在沙发前的荼几上,熟练地安抚道:“你胃不好,又刚吃完饭,这会儿少吃点就行。放心,没人跟你抢,剩的等下午再吃。”
“那如果我就想现在吃怎么办?”林夏逝知道顾言秋只要一拦着,自己是绝对吃不到的,但他一时兴起想要逗逗顾言秋,就故意这么使坏问他。
低笑声先落进空气里,紧接着是顾言秋带着哄劝的软语:“乖。”
好吧好吧,下午吃就下午吃。
林夏逝彻底沉沦在顾言秋的美色里了,试问哪个颜狗能抵抗得住一个大美男带着那么温柔的笑意,那么轻声细语地哄着你呢?
夸张一点说,顾言秋的声音也像是裹着蜜糖般,甜得很!
林夏逝眉眼弯成了月牙,若是被宋屿看到这一幕,他都不用想也知道宋屿一定会发表一句锐评:还笑呢?你都被顾言秋给哄成胚胎了。
但管他呢!
胚胎就胚胎,他高兴。
顾言秋伸手探入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两张柔软的面巾纸,动作轻柔地擦拭掉林夏逝嘴角残留的果渍。
在顾言秋视角下的林夏逝此刻正歪在沙发上,脊背弯成优雅的弧线,脖颈微仰,睫毛轻颤,浑身都透着股闲适慵懒的劲儿,恰似猫儿窝在软垫里一样。
这还是只有些懒馋的“猫”。
顾言秋暗戳戳地想。
不过到底是自己养的,不管怎么样都能看出几分可爱。
“渴了,要喝水。”那沙发上窝着的“猫主子”踢了他一脚,口中传达着命令。
“主子”一发话,“顾仆人”只能马不停蹄地又进厨房了。
瓷器碰撞的脆响混着水流声传来,没多久他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了厨房口。只见顾言秋左手托着玻璃杯,右手握着白瓷勺轻轻搅动着,他边搅边朝林夏逝这边缓步走来,待走到近前时,将杯子递了过去。
林夏逝接过先抿了一下,口中味道甜甜的,是他喜欢喝的糖水。
紧接着耳边传来顾言秋老妈子似的嘱咐:“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我加了些方糖,包甜的!”
林夏逝正喝着糖水,顾言秋不知怎的脑子一抽想起了林夏逝的名字,这不想还好,越想心中对他名字由来的好奇便越甚。
这份好奇从他第一次听到林夏逝名字时便存在了,讲真的,他一直都想找个机会问问,但直到现在都没实行。
原因嘛,一开始是因为刚认识,贸然去问有些唐突,后来则干脆是因为和林夏逝谈起了恋爱,他精虫上脑太过上头,以至于忘了问。
而今,顾言秋终于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吐了出来:“夏夏,一直想问你,你爸妈当初怎么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啊?不觉得这名字寓意有点不行吗?”
林夏逝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瓷勺轻碰杯壁发出清响。沉默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杯底沉浮的方糖上:“这名字是我爸故意这么取的。”
“啊?为什么?”
若是时间能倒流的话,之后听完整个原由的顾言秋真的恨不得回去抽死现在这个还在这傻乎乎地问为什么的自已。
这不是往人心口捅刀吗?
他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林夏逝微微一眯眼,似乎是在回忆。
“当时我才刚出生不久,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我也是稍长大点后听周遭邻居们说了一些……”
虽然是从不同人嘴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但林夏逝觉着这也跟事实大差不差了。
说着说着,他眼前仿若出现了儿时邻居们空闲时聚在一起闲话家常的场面。透过这些,他仿佛置身其中,看到了当年的那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