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因着昨个刚下过雨,今天的天气也不怎么样,是个灰蒙蒙的阴天。顾言秋推开珠宝店的玻璃门时,店里的香水味瞬间扑面而来。

“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看什么珠宝?是项链、戒指还是……”身着米色制服的导购踩着细高跟迎上来,笑容甜美。

“戒指。”

“先生是要看婚戒吗?”

“嗯。”

导购领着顾言秋走到玻璃展柜前,抬手示意:“您看这边,都是我们卖的比较好的几款。很多年轻夫妻试过就直接定下了,简单大方,日常通勤、重要场合戴都合适!”

“不知道先生您有看中的吗?”

顾言秋往上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直视着导购的眼睛,轻声说道:“我爱人也是名男性,我们是同性情侣。”

“麻烦给选一些适合同性恋人戴的婚戒,谢谢。”

导购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的笑容,同时带着一丝歉意道:“原来是这样,实在抱歉,是我不够专业。”

“不关你的事,也怪我没说清。”顾言秋说。

导购稍稍思索了一下,侧身指向左侧展柜:“我们店里有几款中性对戒,比较适合同性恋人佩戴,您可以先看看。”

她取出一对钨钢材质的戒指,戒圈表面交错着磨砂与抛光两种质感,简约又不失设计感,“这款采用做旧工艺,线条硬朗,戴起来很有力量感,而且完全不分男女款。”

说着,导购又取出另外几款对戒介绍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之前也有好几对同性恋人选这几款,叠戴单戴都好看。更重要的是它戴着一点都不妨碍做事,在日常生活中很方便。”

“还有没有更精致,好看些的?”

顾言秋把导购介绍的这几款对戒看了一圈后,觉得林夏逝应该都不喜欢,不喜欢的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够漂亮。

他倒是对戒指没什么外规要求,只要戴着舒适,不是太难看就行。但林夏逝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颜控到什么程度呢?

——重度,还是无药可救的那种。

因为他不止是对人,就连对周围物品都有超高的颜值标准。筒而言之,他身边不留丑东西。

林夏逝还跟顾言秋说过自己对他是一见钟情,顾言秋严重怀疑——不,应该是非常确定以及肯定,他要是没有这张脸,当初林夏逝看都不带看他一眼,至于那劳什子一见钟情更是见鬼去吧!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哦,他想起来了。

——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瞧瞧,这句话说得多好!简直完美适配林夏逝本人没错了。

顾言秋时常在庆幸自己长着这么一张脸,不然他都怕林夏逝看不上他。

导购听顾言秋不满意这几款,遂将展示过的戒指一一重新放回展柜中,她又往旁边走了几步从另一个展柜拿出一对18K金的戒指。

她将戒指轻轻放在展示盘上,“这一款是刚到的,全市现在也只有我们店有现货。它设计精致又时尚,比较符合您的要求。”

顾言秋向展示盘上的那一对对戒看去,这对戒指戒圈纤细,银白色的戒圈表面有精致的纹理,其中一枚还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见顾言秋似乎在仔细观察,导购接着说:“这对戒指是18K金的,18K金硬度好,不容易变形和刮花,能长久保存。您看,这碎钻的镶嵌工艺也很精细。”

顾言秋将这两枚戒指细致入微地观察到每一寸,得出了结论。挺漂亮,林夏逝喜欢他挑的这款。

更何况它能长久保存,长久,应该是很长的时间吧。

不管怎么样,肯定是比他给林夏逝买的绿萝保留下来的时间要长。

“由于这款戒指是设计师专门给一些同性恋人设计的,所以它的款式也是比较中性,您和您爱人戴都很合适呢。”

导购的声音传入顾言秋耳中,他对着导购礼貌一笑,“这对对戒挺好的,我爱人喜欢漂亮的物件。”

说着,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并把手机的备忘录打开,随后将它递给导购,“这是我和我爱人的指围尺寸,请问这款对戒有这个尺寸吗?”

导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上的指围尺寸,她看完后把手机递还回去,对着顾言秋摇头道:“店里现货暂时没有这个尺寸,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选择定制,不过需要大概3—6周的时间。”

3—6周,大长了,他等不了那么久。

“不好意思啊,这款对戒我比较着急,等不了定制,能不能修改一下尺寸。”

顾言秋有些焦急,说话的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很多。他实在是没这么多时间可以等,只能折中想出这么个法子。

导购说:“可以的先生,尺寸修改我们这边的话差不多三个工作日就能完成。”

顾言秋:“还能更快点吗?”

“那我们给您加急处理一下,但具体时间可能要稍后再联系您了。”

“好的,麻烦了。”

导购明显看到在她说完加急处理后,面前的客人松了一口气。她不明白这位先生为何如此匆忙,跟火烧眉毛似的,按理说挑选婚戒这不该慢慢来吗?

导购还没想清楚原由,伫立在她眼前的客人就又再度发声。

“戒指是可以刻字的吧?”顾言秋开口询问。

“是的,先生是要刻字?”

“嗯,刻两个字,分别是‘夏’和‘秋’。有钻的那枚刻‘秋’,另一枚刻‘夏’。”

把彼此的名字刻进对方的戒指中,希望永不分离。

顾言秋不切实际地想。

顾言秋给导购留了电话,刷卡付款后走出了珠宝店。

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天际,仿佛还没从昨天的雨幕中缓过神来。

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凉意,柏油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黯淡天光,偶尔有几片落叶漂浮其上,随着风的轻拂微微摇晃,给这阴沉的天气更添了几分静谧与清冷。

忽地,一阵凉风打着呼哨掠过树梢。顾言秋的衣角也被高高扬起,正当他裹紧衣襟时,一片泛着水光的绿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巧落在了他肩头。

他把那片绿叶从肩膀上拿下来,轻轻摊开手掌,将那片沾着雨珠的绿叶托在掌心。

叶片绿得发亮,仿若被雨水反复擦洗过,脉络间还藏着未干透的雨痕,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凝视片刻后,他伸手探去,指尖触碰到叶片细腻的纹理,丝丝凉意顺着皮肤传来。而后,他像是被叶片上的凉意惊到,迅速蜷起手指收回了手。

顾言秋仰起脸,目光顺着叶片飘落的轨迹,定格在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上。树冠在灰蒙的天色下舒展着浓绿的枝桠,叶片深绿浅绿层层叠叠,好不茂盛。

看完了树,他又转而看向路面积水上漂浮着的落叶。最后,他垂眸又看了眼掌心的绿叶,五指一合将叶片拢住。

落下来的叶片无一例外都是绿的,大树也充满了生机。明明都这么有生命力,可为什么还是会被风吹落呢?

就像那些绿萝盆栽一样,买的时候他精挑细选,选的都是有着蓬勃生命力,一看就能旺盛生长的。

买回来他也细心照料了,然而没过多久,曾经鲜绿的叶子像被抽走了生机一样,慢慢泛起病态的黄,直至枯萎。

原先蓬勃的生命力渐渐消失,就如同林夏逝的生命无可挽回。

刚开始他买绿萝只是看中了它的生机勃勃,想要林夏逝的病情能随之好一点,但有一天它被不小心碰翻摔裂了,也是直到这时他才赫然惊觉这盆绿萝的根系已经坏死了。

顾言秋知道就算是没有这么一出,这盆绿萝也活不了几天了。可他之前听了那个病人家属的话,这盆绿萝便对他有了不同的含义。

他不想放弃,就把绿萝残存的茎叶插进矿泉水瓶养着,此后又不断尝试各种方法,妄图把它救活。

但它已经死了,所有挽救的努力都成了徒劳,终究以失败告终。

顾言秋去找了当初卖给他绿萝的摊主,摊主说过绿萝生命力顽强、不容易死,他要去问一问绿萝死亡的原因。

摊主听了顾言秋说的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是按照自个说的养的没错呀,怎么就死了呢?

到了最后,摊主以为是自己家的绿萝有问题,索性重赔了顾言秋一盆当作补偿。

顾言秋把摊主新赔的绿萝抱了回去,本以为这次能好好养着,但不过三天,他就发现绿萝的叶片泛起了黄边。

看到这情况,顾言秋当即转身迈向花市,于花市的各个角落,重新挑选鲜活的绿萝,可结果同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不信邪,觉得是盆土的问题,去向养植绿植的专业人员请教,听取他们的健议更换了绿萝原先的盆土。

既使顾言秋这样精细养着绿萝也还是活不了,他没办法了,只能一见绿萝有开始枯萎的苗头就更换新的。他像陷入了循环,机械地重复着更换将要枯萎的盆栽,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而就在前一天,在他重复第五次想要更换盆栽时,林夏逝拦住了他。林夏逝让他别买了,告诉他这些绿萝只是提前去了该去的地方。

提前去了……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很好懂,但顾言秋却听不懂。

所以他肯定自己脑子现在一定一半是水,一半是面粉,而林夏逝的这句话仿若一个搅拌器将他脑子里的面粉和水搅和在一起,形成了浆糊。

如果不是脑子被浆糊糊住了,他怎会听不懂林夏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心里有一阵莫名的恐慌,这一霎那间他感觉非常害怕。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亦或是他知道,只是不愿想也不敢想。

顾言秋想中止掉这场让他害怕的恐慌,于是在情绪即将濒临崩溃之际他举起手边的盆栽,将它狠狠地摔向墙角。

巨大的声响终于打断了那些如同潮水般漫过胸腔的恐惧,同时也将他和林夏逝都怔愣在了原地。

直到林夏逝对他伸出手,顾言秋才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放映机一样突然转动着回过神来。

顾言秋抓住林夏逝的手腕放在胸口处,实质性的触碰压住了他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让他稍微喘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听见自己问林夏逝绿萝为什么不活,为什么活不了。声音越来越嘶哑,比起是问林夏逝,顾言秋更觉得他是在问自己。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眼前的人又瘦了,顾言秋每次看到林夏逝都会这样想。

林夏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往日红润的面色消失殆尽,泛着病态的青灰,连唇色都褪成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虚弱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化作梦魇纠缠顾言秋整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微熹,顾言秋倏尔下定决心,去完成那个很早以前就想好,但却被搁置的计划。

是以顾言秋一大早便来到珠宝店挑选婚戒。说句实话,其实之前顾言秋是打算等到今年林夏逝生日那天跟他求婚,然后再到国外领证的,为此还已经筹谋了半年之久。

但没想到林夏逝突然确诊了癌症,他自然也就管不了这些了,每日只顾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着照顾林夏逝。

绿萝的死亡如同给顾言秋身上挂上了倒计时,一个名为林夏逝的倒计时,等到倒计时上的数字变为0时,林夏逝也就不在了。

所以顾言秋想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把他们之间能做的、未完成的事都做完,他不能再等了。

风又掠过树梢时,顾言秋泄出一声叹息,松开攥得发烫的手掌,任叶片飘远。另一只手却紧握成拳,凸起的指节泛起青白霜色,无声诉说着难以压制的汹涌心绪。

再等的话,他怕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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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死亡后
连载中饮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