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午后的时光寂静又漫长,林夏逝坐在病床上,手里翻着顾言秋专门为他买的《养胃百科全书》。他看似读得很认真,可目光却没有完全聚焦在文字上,反而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窗外。

顾言秋注意到了,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偏过头,看向窗外,这一看才发现这时候的阳光竟然很是不错。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让顾言秋感到一丝温暖。他心想,这么好的天气,在外面走走或许能让林夏逝的心情好一些,更何况他一直往外面看肯定是也想出去了。

“夏夏,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言秋坐在床边捏了捏林夏逝的手指,轻声询问。

他这话一问出口,林夏逝的头就唰地一下从书里抬起来飞快点着,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还把手里那厚重的百科全书也合上了。

顾言秋由于担心林夏逝的身体状况,都好几天没让他出去了,这些日子毫不夸张地说都快把林夏逝憋坏了。

如今顾言秋的这番话正好合了林夏逝的意,他又怎么会拒绝。

林夏逝在顾言秋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出了病房。

电梯下降时,狭小的空间让林夏逝稍微有些呼吸不上来,不过好在电梯门很快就被打开,这让他长舒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迈向楼底。

来到了住院部楼下,热烈的阳光瞬间将他笼罩,光线太过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林夏逝被扶着走了段路,身上微微出了些汗,顾言秋见状就把他扶到不远处的长椅坐下。

“要喝水吗?”

顾言秋看林夏逝嘴唇有些干,想着去买瓶水给他润润嗓子。

林夏逝抿了一下嘴唇,他确实口渴了,便向顾言秋点点头表示自己要喝。

“那行,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大厅里的自助售货机买瓶水,很快就回来。”

顾言秋走了,林夏逝百无聊赖地转着视线往周遭看去,渐渐地他被不远处的花坛吸引住了目光。

花坛里的绿植在阳光滋养下,绿得夺目,肆意伸展的枝叶仿佛在炫耀着生命的活力。而就在这些极富生命力的绿植中,有一株不知名的植物被突显得格格不入。

那株植物的叶子都耷拉下来,颜色大部分呈褐色,好一点的也发着黄,看上去过不了多久就要枯萎死去了。

他向上抬起手臂,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瘦骨嶙峋、青筋暴突的双手。

因着长期输液手背满是针眼形成的痂,痂附近也蔓延了大片大片的青紫淤青,且在那淤青上还残留了不少医用胶带没完全撕干净的胶,着实是不大好看。

林夏逝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花坛里的绿植肆意生长,花草繁茂,而他就像那一株即将枯萎死去的植物,与其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些蓬勃的生机,都在无情地映衬他此刻的衰败。

就在林夏逝思绪纷杂时,身旁的长椅上坐下了一个年龄约六七十的老太太。那老太太也同他一样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但相比于他的苍白孱弱,她老人家的脸色就明显红润,瞅着精神也矍铄许多。

老太太低头划动着手机屏幕,几分钟后一段悠扬空灵的音乐便从手机里飘出。接着,潺潺的流水声和清脆的鸟鸣声也传了过来,这些自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林夏逝忍不住扭头去看,在看到手机屏幕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目光已经被吸引住了。

屏幕里的画面他认识,是斯洛文尼亚的布莱德湖,它在夕阳的轻抚下美得如梦似幻。

澄澈的湖水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在余晖的照耀下,闪耀着金色和蓝色交织的迷人光芒,粼粼波光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在跳跃。

林夏逝紧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老太太留意到了旁边的年轻人或许想看这景色。她干脆坐近了些,把手机移过去和林夏逝分享,期间还不忘给他解说视频。

“小伙子,你看,这地方是布莱德湖。”

老太太很热情地给林夏逝介绍着,“我那天坐着小船往湖心岛去的时候,那感觉就像走进了仙境。湖水的颜色随着光线不停变化,一会儿深蓝,一会儿碧绿,简直好看得不得了。”

“还有那湖心岛上的教堂,安静又神圣 。”

随着视频的推进,岛上的哥特式教堂逐渐清晰。教堂的尖顶直插云霄,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边,神圣而庄严。

“登上岛后,我走进教堂,那里面可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夏逝像个乖乖上课的学生,颇为认真的听着老太太的介绍。在老太太对布莱德湖这个绝美的地方赞不绝口时,他也很上道地附合着,并时不时的随着老太太的话音赞美一两句。

看完视频后,老太太把手机收了回去,对着林夏逝笑道:“这视频是前年我闺女带我去旅游拍的,本来打算今年再去看看的,哪知还没去呢,老婆子我就因为一些陈年小毛病住了院。”

“其实我想着就是一些小毛病,也没什么事,吃两副药得了。但我家那丫头不放心,硬催着我来了。”老太太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小伙子你说还用得着住院?这不纯纯浪费时间吗?”

老太太虽然这么说着,但话语中却没有半分嗔怪的意思。

林夏逝看出了老太太的口是心非,唇角一弯,“您女儿也是担忧您,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才让您老人家去住院的。”

“老婆子我知道,可说好的今年要去的。我连要带的行李都准备好了,结果就因为这个没去成,这不是有点失望吗?”

“您可以等病好了再去,毕竟身体最重要。”林夏逝开口说道。

“哎,小伙子你这话跟我闺女说得一模一样,她也说等我出了院,把身体休养好,再带我去看。”老太太把手往大腿上一拍,有些惊喜道。

“说到这”,老太太话头一转,问林夏逝:“小伙子,刚刚我看你眼睛都看直了,你应该挺喜欢这地方吧?”

林夏逝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向往,“那里很美,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的话你也等自己病好出院去一趟吧。”

“去那里看看,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也不骗你,在现场看绝对要比视频里更美、更震撼。”

老太太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林夏逝的肩膀又笑着说“要是有缘的话,说不定咱们还能在布莱德湖再遇上呢!”

这话说完林夏逝便没有再出声,老太太觉得有些奇怪,问他怎么了。

“我应该是去不了了。”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为什么?”

“小伙子我有点听不明白,你怎么就去不了了?”老太太更奇怪了。

林夏逝抬手揉了揉鼻粱,把真实原因咽了下去,随便找了个理由。

“我不像您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况且人家旅游不是都要做攻略的吗?我连攻略都没做,怎么去啊?”

老太太一听就不乐意了,“害,就因为这啊?我还当有什么大事呢……”

“妈!您怎么跑这来了。”

一道声音飘过来打断了老太太的口若悬河,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焦急。

林夏逝和老太太同时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针织衫的中年妇女正提着帆布包,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匆匆走来。

她额角沁着汗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太太面前,喘着粗气拽住对方胳膊:“妈,您是三岁小孩吗?我就一会儿没看住,您就连影都没了!”

“你妈我这不是嫌楼里面太闷想出来缓口气吗?”老太太反驳道。

那中年妇女也不跟老太太争论,拉着老太太起身,“行行行,您有理。咱还是先回去做检查吧,就快到我们了。”

“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老太太把自家闺女拉住,转头对林夏逝道:“小伙子,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至于那什么攻略其实有时候做了也没用,所以你担心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想去就放心去吧。”

老太太笑着说:“年轻人,大胆点嘛!”

林夏逝道了声好,也回以一个微笑。

中年妇女看两人说完了,对林夏逝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带着老太太离开了。

她们走后,林夏逝坐在长椅上放空自己,正出神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被一瓶水贴上了颈窝,被水瓶贴过的地方顿时一阵嗳意。

他本能地伸手把那瓶水抓了下来,感受到瓶内温度低头去看发现只不过是一瓶娃哈哈矿泉水,不同的是这水是温热的。

顾言秋从后边走上来一屁股坐在了林夏逝旁边,看他还在愣愣地拿着水,忍不住出声:“怎么不喝?快点喝,等会凉了就不能喝了。”

林夏逝拧开瓶盖喝了小半瓶停下了,他把水给顾言秋递去,顾言秋知道他是不想喝了,接过来仰起头“咕嘟咕嘟”地大口喝完,随即从林夏逝手里拿起他又递来的瓶盖拧上。

顾言秋单手捏着拧好的空水瓶,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眯起眼睛将水瓶抛出一道弧线。下一秒,水瓶精准命中几步外的垃圾桶,发出“咚”地一声响。

“怎么样,厉不厉害?”他眉目一挑,扭头向林夏逝炫耀。

一抹笑意掠过林夏逝的脸庞,紧接着他抬手砸了顾言秋一拳:“都多大了,顾言秋你幼不幼稚啊?”

“男人至死是少年,你就说厉不厉害吧。”他揉了揉被砸的胳膊,不依不饶地问。

林夏逝没法,只得配合道:“厉害,非常厉害,你最厉害。”

“行了吧?”

虽然林夏逝嘴上有点敷衍,但眼里的纵容和笑意早就倾泄而出,怎么都收拢不住。

“嗯。”

顾言秋嘴角若有似无地扬起,显然已经看出来了。

顾言秋平时给人的印象始终是行事稳健、思虑周密的,但在林夏逝面前时总会透出几分与其形象并不相符的孩子气。而林夏逝在顾言秋不自觉做出某些幼稚举动时,向来是处处迁就、纵容有加,有时候兴致上来了还会陪着对方一起胡闹。

“对了,你不是去买水吗?自助售货机还有热水?”林夏逝想起刚才手里拿的那瓶温热的水问道。

“没有,我买好后觉得水凉就又去了趟病房兑了点热水。”

林夏逝闲着没事掰手指头玩,“这样啊,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

风忽然掠过,近旁的树簌簌摇晃,新绿的叶片在枝头轻颤,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片叶片被风从枝桠吹掉,打着旋儿飘落在椅面,又被卷向地下。

有些冷。

林夏逝缩了缩脖子,搓着胳膊心想道。正搓着,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就覆上了他的肩膀,原是顾言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他披上了。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顾言秋瞥见林夏逝瑟缩的模样,怕他冻着想快点带他回去。

“好。”

林夏逝撑着长椅扶手起身,顾言秋从后边扶住他慢慢往回走。

脚步声与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交织间,林夏逝耳畔传来了顾言秋的声音:“以前你不是总说等毕业后要去不同的地方旅行吗?我记得你说斯洛文尼亚的布莱德湖很漂亮,要第一个去那里。”

林夏逝的脚步微滞,干脆停下来不走了。他肩头轻转,侧过脸庞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你都听到了啊?”

“嗯,我回来的时候见你和那个阿婆正聊着,就没上去打扰。”

“哦。”

稍作停顿后,林夏逝开始回应顾言秋之前的那番话,“我有说过这些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有。” 顾言秋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林夏逝垂下眼睫,淡淡道:“啊,那可能是我忘了吧。”

“我还见你为了旅行做准备,专门去网上查资料做攻略,结果熬了好几个大夜,这也忘了吗?”

顾言秋盯着眼前人,视线牢牢锁住对方,神色晦暗难辨。

林夏逝思索了一下,“这个好像有点印象。”

“那为什么要跟阿婆说你攻略没做?”

林夏逝叹了口气,“当时确实写了一些,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三分钟热度,写着写着就不想写了,所以也没做成嘛。”

“是吗?”顾言秋深深地看他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林夏逝唇线绷成冷硬的直线,别开脸不再回应。鞋底与地面相触,发出细碎声响,他重新挪动脚步,向前走去。

追问再三,顾言秋终究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传入耳中的只有林夏逝那轻得几乎融于风中的两个字。

他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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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死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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