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水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与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墙壁上的白瓷砖因常年水汽氤氲,显得有些斑驳。
顾言秋把暖壶放在接水口下方,伸手按下按钮,“哗哗”的水流声瞬间打破了水房的安静。手机恰在这时响了一下,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凑近眼前,在看到消息后,脸色骤变。消息是林夏逝发的,说现在胃疼得厉害,让他快点回来。
看着这条消息,病房里林夏逝虚弱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顾言秋心急如焚,不假思索地伸手把水关了,连暖壶都没拿就匆匆往病房的方向跑。
待跑到病房门前,他猛地伸出双手,“砰”地用力撞开了门。门狠狠磕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
林夏逝静静地躺在床上纹丝不动,顾言秋冲进病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踉跄着扑到病床前,手指慌乱地抓住林夏逝的胳膊摇晃着。
“夏夏,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醒醒……林夏逝你醒醒……”
顾言秋嘴唇颤抖,嘴里不停地呼唤着想要把林夏逝叫醒。
“夏夏,我回来了,你起来看看我……”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可林夏逝仍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皮都没动一下,看着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顾言秋强压下心底的恐慌,伸手去按床前的呼叫铃。
恰在这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顾言秋低头一看,发现是林夏逝醒了过来。他反握住林夏逝的手,失而复得般急急询问着林夏逝。
顾言秋连珠炮似的一大堆问题轰得林夏逝头晕,他理了理思绪才一个个的回答完。又反复强调了自己现在什么事也没有,才阻止顾言秋继续拿问题炮轰他。
在刚听到林夏逝说他没什么事的时候,顾言秋先是征愣了一下,继而便是明显的不信任。但在林夏逝的强调下,顾言秋也只能暂且压下自己的疑问,打算之后再找医生来给他看看。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
顾言秋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林夏逝没回应对方的问题,他缓缓用手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顾言秋见状,把一个枕头抵在他腰后,轻声问道:“想起来了?”
“嗯,躺太久了,身体都麻了,起来坐坐。”
“顾言秋”林夏逝叫他。
“嗯?”他双眼直直地望向林夏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
“愚人节快乐!”
一开始顾言秋并不明白林夏逝为什么要祝他节日快乐,直到他拿出手机看到今天是愚人节,再联想到之前林夏逝给他发的消息和这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他忽然间明白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也不用问了,这都是林夏逝愚人节耍他玩的。
反应过来后,愤怒率先席卷了他。顾言秋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他感到眼眶发热,随即把手机重重砸在了床上。
“林夏逝,你想干什么?”
“这是能当愚人节玩笑耍的吗?”
顾言秋听见自己这么吼林夏逝,过于大的音量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捂耳朵。他怕这样会吓到林夏逝,索性闭上了嘴,而心口那股愤怒也像是被冷水浇了一样,瞬间熄灭。
但一想到林夏逝面色苍白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的模样,他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后怕,双手也全是冷汗,再开口时声线都是抖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害怕你出事……”
“又有多害怕你再也睁不开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顾言秋把双手的冷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又沉闷。
“夏夏,这个愚人节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林夏逝的目光紧紧锁住顾言秋,眼睁睁看着他眼眶中不断蓄积的泪水最终化为一颗颗滚烫的泪珠。那泪珠顺着他的脸颊簌簌滚落,洇湿了衣领。
顾言秋的每一滴泪都像跟针似的扎在林夏逝心头,让他的心密密麻麻的疼,冒出的一滩鲜血也泛起酸涩的涟漪 。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言语,只能把头低垂下来。
除了沉默,他想不出别的应对方式。
真的好疼啊。
林夏逝悄悄捂了捂心口,在心里叹了口气。
顾言秋看林夏逝可怜巴巴的低下头不说话,本就不怎么强硬的心一下就软了,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在看见林夏逝自我认为很隐蔽的捂胸口时,他以为是他语气太重把人气到了,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直接开始道歉。
林夏逝没怪他。
顾言秋盯着他依旧低垂的脑袋,几次想要开口,但想说的话刪删减减,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之后病房的空气好似都凝固了,周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等脸上的泪痕渐渐自然风干,顾言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手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发丝顿时凌乱地翘着。
环顾四周,只觉这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和林夏逝都必须得各自冷静冷静 。
顾言秋对着林夏逝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就大步迈向病房门口,拉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却没能吹散他满心的烦乱。
关上门后,顾言秋没有接着往前走,他像被抽去力气,身体一软,斜靠在了走廊的墙上。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思绪还陷在病房内的林夏逝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等顾言秋终于平复好情绪准备推门进去时,突然听见细微的抽噎声从房内隐隐传来。
是林夏逝在哭。
顾言秋的手紧紧握住门把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很想推开门直接进去,但最后还是把手松开了。
不过一会儿那哭声便陡然拔高,从压抑的抽噎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声里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一波又一波地隔着一扇门重重撞击着顾言秋的内心。
紧接着他听到林夏逝混杂在哭声里的喃喃自语,他不断在问怎么办,他和他该怎么办?
是啊,他和林夏逝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个难题顾言秋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湿了,那些汹涌的、滚烫的情绪又一次将他淹没。刹那间,泪水再次如决堤的洪流,汹涌地模糊了他的视线,怎么也止不住。
仿佛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宣泄着满心的悲戚。
顾言秋抬手捂住了嘴,捂得很紧,他怕自己万一没忍住哭出声来,被林夏逝发现他在门外站着。
他想林夏逝应该不想被他看到现在这副模样。
那天,他们一个在病房里哭,一个在病房外哭。
一门之隔,都不约而同地流尽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