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刚查完房,医生脚步匆匆地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手中还握着查房记录板。顾言秋几步小跑从病房追了出去,询问林夏逝的病情。

“医生,我爱人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旋即神色凝重地开口:“情况很不乐观,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转移了。”

顾言秋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再出口时声音已带着些沙哑。

“不能手术治疗吗?”

医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术风险过高,况且癌细胞扩散范围很广,手术切除的可能性不大。”

“目前只能是保守治疗,其他激进的治疗方案对病人身体负担太重,都不合适。”

听到这话,顾言秋的嘴唇瞬间颤抖起来,眼眶也迅速泛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保守治疗具体是怎么个治法啊?能控制住病情吗?还能撑多久啊?”

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与无助。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微微低下头思索片刻后说:“主要就是用一些药物来缓解疼痛,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尽量让病人舒服点,少受些罪。”

“病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其实已经很难控制住了。至于时间,按照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来说,最多也就三个月 。”说完,医生拍了拍顾言秋的肩膀。

顾言秋的身体随着这一拍微微晃动,眼中满是迷茫与痛苦。医生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顾言秋,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段时间多陪病人说说话,做些他喜欢的事,让病人的心情开心点。”

“毕竟有些癌症患者到了最后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吓死的。所以尽量让病人保持身心愉悦,这对他的病情是很重要的。”

医生走远了,顾言秋仍旧眼神空洞地呆立在原地,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紧接着,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缓缓瘫坐在地上,双手不受控制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

顾言秋身体蜷缩成一团,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

医生说的话顾言秋都听进去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变着花样地逗林夏逝笑,每天都给他讲笑话,念搞笑段子,看喜剧等等。

为了逗林夏逝笑,顾言秋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他以前生活中随手录的日常都放给林夏逝看,还专门挑他和林夏逝的糗事放。

因着这个,林夏逝对他多有抱怨,但顾言秋依旧我行我素。无它,只是因为这个方法太好使了,林夏逝每次都会被逗笑。

林夏逝有时嫌视频里的自己丢脸,扭过头去怎么都不肯看。每到这时,顾言秋就强行掰着林夏逝的脸让他看,等到林夏逝被逗笑又愿意继续看时,顾言秋就把手放下了。

之后林夏逝再不肯看时,顾言秋就又重复先前的动作,不厌其烦。

林夏逝还笑顾言秋,说医生的话就跟圣旨似的,说些什么他都照做。

顾言秋听闻只是笑笑,医生说得都是有利于林夏逝的,可不是得照做吗?

只要是和林夏逝有关的,顾言秋都会认真对待。

绝不敷衍。

***

顾言秋站在病房门口,又一次抓包了林夏逝。

最近林夏逝总说吃药太苦了,他询问医生后,买来了一些麦芽糖给林夏逝中和药的苦味。

但他发现林夏逝吃糖吃得有点多,若是以前他绝对不会管这么严,只要不吃出蛀牙,林夏逝想吃便让他吃了。

可现在他生病了。

本来胃癌晚期患者的胃肠道功能就比较弱,过量摄入糖分更是会使他的胃肠道负担加重。

于是顾言秋就不让林夏逝吃了,但林夏逝藏了一些糖,每次都趁着他不在偷偷吃。他撞见几次,便没收了几次。

顾言秋扶额盯着那一堆被他没收的麦芽糖,有些无奈。说句不恰当的,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林夏逝就像只小松鼠一样,那藏东西的本事都贼好,谁都找不着。

只不过小松鼠藏的是坚果,而他藏的是糖。

就在刚才,林夏逝喝完药不久后,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想要赶顾言秋走。

顾言秋看出了他的真实意图,也如他所愿地走出了病房,但没走几步,就又折返了回来。

病房内的林夏逝在看到顾言秋出去后,立马侧过身拉开了床前的抽屉,在里面摸索了好一阵,才拿出一包麦芽糖。

病房外的顾言秋叹了口气,抬脚轻轻走进病房,在林夏逝背后站定不动了。

拿到麦芽糖的林夏逝眼睛一亮,正准备撕开包装“大快朵颐”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极为阴沉的声音。

“夏夏,你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的刹那,林夏逝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动弹不得。

那一刻,林夏逝觉得自己见到了鬼。

不,比鬼更可怕。

林夏逝僵硬着身体转过头,把紧攥着麦芽糖的手背到身后,讪讪地问道:“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言秋没回答这彼此都明知故问的问题,直接开始训他,一边训一边还不忘让他把糖交出来。

林夏逝不想给,再加上被训的有点生气了,直接一嗓子吼了回去,“药太苦了,我受不了吃点糖有错吗?”

他吼完就快速把头低了不去,像个刚和父母反抗完就立马认错的小孩,简直耸得一批。

顾言秋却被他问得征住了,有什么错吗?

他细细思索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也只有一个回答。

没错,当然没错,能有什么错呢?

林夏逝喜欢吃甜,平时顾言秋做饭口味也主要是偏甜的。但自从他生病住院后,每日饮食都非常清淡,顾言秋也很久没给他做过他喜欢的甜口菜了。

喜食甜的人大多是不喜苦的。

可现在,命运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曾经那个最抗拒苦涩味道的人,每日却不得不皱着眉头,将一片片苦涩的药片送入口中。

顾言秋曾不解地问过林夏逝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

那时林夏逝给出的答案他直到现在都记得。

他怎么说得来着?哦,当时的林夏逝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恍神了片刻,继而嘴角上扬,“大概是小时候吃的苦太多了,所以现在才特别喜欢甜吧!”

他说得很平淡,脸上还挂着类似释怀的笑容,这些顾言秋都看在眼里,但他却觉得那笑容有些僵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也是,少时的伤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释怀了呢?

这是要用一辈子去治愈的。

自那一刻起,顾言秋便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定不会让他受一丝一毫的苦。他爱吃甜?那就敞开了让他吃,吃到心满意足为止。

可命运弄人,彼时的他,哪怕绞尽脑汁,也无法预见,自己日后的种种行径,竟会与这信誓旦旦的誓言全然相反。

如今,他不再允许林夏逝吃甜,甚至反过来,监督着他去吃苦。

发誓的是他,毁约的也是他。

想到这里,一阵酸涩猛地涌上他的鼻尖,像被一把锐利却无形的刀刃轻轻划过。紧接着,眼眶也微微发热,仿佛下一秒,泪水便会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

林夏逝许久没听见顾言秋讲话,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反应。可这一抬头,他率先注意到的便是顾言秋那微红的眼眶。

心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气一下子就生不起来了。林夏逝把顾言秋拉到床边坐下,将麦芽糖交给他,哄着他,不许他再哭了。

顾言秋面不改色地将溢出眼眶的泪擦干净,摆出一副特认真的模样,嘴硬地说自己没哭。

林夏逝:……???

当他是瞎的吗?

前一秒还在那擦眼泪,后一秒就说自己没哭?

真是天塌下来都有你顾言秋的嘴顶着!

***

清晨,阳光才刚在天边晕染开,顾言秋就一头扎进了花市。刚踏入,喧闹声和浓郁花香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摊位密密麻麻,各色花卉肆意绽放,交织成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顾言秋穿梭在摊位间,听着摊主热情的叫卖和专业的介绍,愈发茫然。他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挑选。

顾言秋现在在这里挑花,是因为昨日在病房外打电话时突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病人家属端着一盆盛开的花,正从他身旁经过。

那盆花娇艳欲滴,花瓣层层舒展,色彩明艳动人,在这略显压抑单调的医院环境里显得格外亮眼。

不过顾言秋也只是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人打着电话。

“哟,怎么还买了一盆花?”

那家属前边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他们似乎认识,互相问过好后,交谈声也随之传来。

“想给病房添点生气,这花看着挺有生机的,让我爸看见心情也能好点。”

“确实,病人就该多接触充满生机的事物,说不定看着看着,精气神就慢慢好起来了。”

“是啊,到最后或许病情也能好转。”

“……”

顾言秋挂断电话准备回病房时想到刚刚听到的话,刚走了几步的脚又停了下来,干脆等在了一旁。

就这样,他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那两人终于结束交谈,他才快步上前 。

顾言秋抬手轻拍那位家属的肩膀,略带几分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对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顾言秋指了指那盆花,笑着问:“您这花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儿,这是什么品种啊?”

家属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耐心解释道:“这是蝴蝶兰,不仅好看,寓意也很好呢。”

顾言秋又接着问:“是这样的,我爱人现在也在住院,看到您买了花,我也就想学您给病房里添点生气,方便问一下您是在哪里买到的吗?”

家属热心地告诉他,是在医院附近的花市买的,那里的花不仅种类多,还都很新鲜。

他们又聊了几句养花的小窍门后,家属便和顾言秋告辞。

“您稍等。”顾言秋喊住了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耽误您一些时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家属询问是什么问题,顾言秋虽然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荒谬,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病人多接触充满生机的事物,病情真的能好转一些吗?”

家属似是没想顾言秋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愣了半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过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能不能?”

顾言秋缓缓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

“其实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你自己。”

“什么意思?”顾言秋眉头轻皱,有些不解。

“按照科学的角度来说,这肯定是不能的。”

“但当遭遇现代科技束手无策的难题,被现实逼至绝境,找不到任何出路时,一部分人便会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明,期望从求神拜佛中寻得一丝安慰 。”

“即使他们清楚这毫无实际效用,近乎虚无缥缈,却依旧会这么做,只因在这穷途末路之际,这成了他们仅存的、抓住希望的稻草 。”

“所以这更多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影响,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义。”

家属最后温声说道,“你如果相信这些的话,那就能;反之,则不能。”

“哦,对了!祝你的爱人身体康复,早日出院。”

“新鲜的花嘞,便宜卖咯,给您的生活添点美!”

摊主的叫卖声让顾言秋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于品种和搭配,单纯凭借第一感觉去挑选。

往里面走,人群渐稀,他走走停停地逛着,最终在一个小摊位前站住不动了。

“这位先生,买花吗?”摊主满脸笑意,热情地推销着自己的花,嗓音亮堂又充满活力:“瞧瞧我家这些花,都是今天一大早从花田直采的,水灵着呢!”

“这玫瑰,红得娇艳,送爱人正合适;这百合,洁白淡雅,摆家里满室生香……”

顾言秋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花,并没有过多停留,反而落在了摊位后边的几盆盆栽上。

摊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发现他是在看那些盆栽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释道:“后边那些都是我自个种的,不是进货得来的。”

说着,摊主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出声询问:“先生是看上那些盆栽了?”

“嗯,卖吗?”

“我觉得盆栽不错,卖吗?”顾言秋怕摊主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卖!卖!当然卖!”摊主站起身,把盆栽端到摊位前,高兴地向顾言秋推荐着:“自家培育的盆栽,每一盆都精心养护,造型独特!”

“这文竹,枝叶纤细如翠云,摆在书房,满是文雅气息;这多肉,胖嘟嘟、肉乎乎,好养又可爱,办公室放一盆,疲惫都少几分!”

“……还有这绿萝,看着生机勃勃的吧!它是典型的耐阴植物,只需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偶尔浇水保持土壤湿润就行了,生命力非常顽强,不容易死。”

“……”

“这盆绿萝我要了。”顾言秋听完摊主的介绍,仔细比对找出了他想要的。

“好,那15块钱,您这边是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付了钱,顾言秋抱着绿萝往回走。他本来是想买花的,可在这里徘徊许久,目光最终却被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牢牢吸引。或许也跟摊主说它生命力顽强有关,反正他鬼使神差地将它买了下来。

顾言秋想到那个家属说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他现在也是开始信这些了吗?

算了,信就信吧!

只要林夏逝能康复,哪怕那些怪力乱神之说毫无根据,顾言秋也甘愿深信不疑。

他低下头看怀里抱着的绿萝,看着它翠绿的叶片、细长的藤蔓。抱着绿萝的手不由得更用力了些,仿佛要将这一抹自然的生机紧紧攥住。

顾言秋祈愿这盆绿萝蓬勃的生机,能跨越世间规则,悄然传递到林夏逝身上,唤醒属于他的蓬勃生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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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死亡后
连载中饮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