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整座城市。白日的喧嚣被黑暗渐渐吞噬,医院却依旧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医院外寂静的街道上,与夜色格格不入。

顾言秋走出病房,翻看着手机里宋屿给他打的七八个电话,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然后快速回拨了过去。心下寻思着:“别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刚接通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焦灼的声音,“喂!言秋,小夏怎么回事?我听老师说他生病了……”

顾言秋等宋屿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答复他,“夏夏他确实生病了,胃癌晚期。”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刹那间一片死寂,很久才传来了一道略微颤抖的声音。

“会不会是误诊了?”

顾言秋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出声讲道:“没有误诊,我带着夏夏跑了好几家医院检查,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医生怎么说?”宋屿又问道。

顾言秋紧闭双唇,没再吭声。

“喂?”宋屿看了一眼尚在通话中的手机,有些奇怪为何没有声音传来。

“医生…医生说……”剩下的话顾言秋没说出口,他知道宋屿能明白。

宋屿沉默良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入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但情况不太理想。”

一声叹息自顾言秋口中逸出,他神色落寞,眉眼间尽是状愁。

“别多想了,万一能好转呢?”宋屿劝道。

尽管知道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顾言秋还是很郑重地“嗯”了一声,并对宋屿说了一句“谢谢。”

刚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上课铃声,顾言秋听宋屿跟他道:

“那行,我这边要上课了,先挂了。”

“哦,对了。我明天来看小夏,你帮我跟他说一下。”宋屿最后说道。

“好。”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顾言秋把手机按灭,又转身走回了病房。

病房内,林夏逝正在床上躺着,见顾言秋回来了,苍白的脸上瞬间绽出笑容。林夏逝眼晴亮晶晶的,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带着些虚弱却满是欢快:“你可算回来啦,我一个人在这儿都快无聊死咯!”

林夏逝一边说着,一边朝顾言秋伸出手,示意他坐到床边来。

顾言秋赶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林夏逝,略带责备地说:“你现在还病着,快躺好。”他顺势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林夏逝有些乱的头发。

顾言秋细致地替林夏逝理顺凌乱的发丝,正要收回手时都顿住了,只见他的手指间缠满头发,密密麻麻,好似一瞬间攥住了整个秋天的枯草。

林夏逝也注意到了,有些紧张地跟顾言秋解释,“没事,我这段时间总是掉头发。”说完又不放心,补充了句:“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顾言秋将手上的头发拍进垃圾桶里,盯着桶里的头发看了几秒,又转回头来看林夏逝的头发。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句话。

“真的掉了好多。”

林夏逝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双唇开合几次,终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以后会再长出来的。”

“别怕,夏夏。”

看见林夏逝这副样子,顾言秋先开了口。

林夏逝“嗯”了一下,随即立刻转移话题,“刚刚你不是出去接电话了吗?谁打来的啊?”

顾言秋察觉到林夏逝有意转换话题,也就随了他的意。

“是宋屿,他说明天要来看望你。”

“他怎么知道了?谁告诉他的啊?”林夏逝有些惊讶地问。

“应该是老师吧!”话落,顾言秋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宋屿电话里说他是听老师说的。”

“哦!哦!”林夏逝边说边点了点头,“我还纳闷明明咱俩谁也没告诉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原来是张教授给说出去的。”

“嗯,知道是谁就快休息吧!”顾言秋给林夏逝掖了掖被角,道:“时候不早了,宋屿明天还要来。”

“好,听你的。”

林夏逝一双眼晴笑眯眯地望着顾言秋,轻声对他说:“那,晚安。”

“晚安。”顾言秋回道。

林夏逝撇了撇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呢?”顾言秋故意这么问,想逗逗林夏逝。

林夏逝果不其然有些恼怒地瞪着他,问:“晚安之后有什么你忘了?”

没忘,当然没忘。晚安之后有独属于林夏逝的晚安吻,他怎么可能会忘了呢?

林夏逝这是在跟他讨吻呢!

顾言秋忍不住嘴角上扬,绽出一抹笑意,在林夏逝恼怒的目光下,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林夏逝得到了晚安吻,瞬间就不生气了。

很是神奇!

次日,宋屿抱着一捧花提着个果篮,敲响了病房门。

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病房里格外清晰。来开门的是顾言秋,他招呼了宋屿一声,抬手接过果篮便带着宋屿往病房里走。

宋屿跟着顾言秋走进病房,一进门就嚷嚷了起来,“兄弟,我来看你了。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可想死你了,你想我没?”他边说边越过顾言秋快步走到病床前,拍了下林夏逝的肩膀。

顾言秋将果篮放在病床前的柜子上,宋屿也随之将自己手里捧着的花放下。

林夏逝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看望就看望,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嘿!你还敢嫌我肉麻。我都还没跟你算账呢!”宋屿佯装生气道。

“算什么账?”林夏逝有些不解,眼睛望向顾言秋,企图从他这里找到自己究竟做过什么,能让宋屿说出算账这一说。

问题是顾言秋也不知道,所以只能回了林夏逝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宋屿闻言皱了皱眉,开口道:“你说算什么账?你这家伙,生病也不告诉我,还是我自己去跟老师打听的,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

林夏逝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啊!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宋屿拉了个凳子在床前坐下,阴阳怪气地说。

林夏逝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扬起了个笑脸,对着宋屿赔罪道:“好好好,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之后有什么事我一定通知你,行了吧?”

林夏逝边说边对顾言秋使了个眼色,让他帮自己说说话,好把这事揭过去。

顾言秋接受到林夏逝传递给的信息,眨了眨眼表示明白,清清嗓子准备开口。

此时的他尚且还不知晓这一开口竟是直接把自己也拉入了这“水深火热”中,让宋屿的“枪口”也间接对准了他。

“好了宋屿,夏夏他知道错了,这种事以后不会发生了。”

“真的,我监督他。”顾言秋拍拍胸脯作保证状。

林夏逝也很配合地不住点头,表示他对顾言秋话的认同。

哪知宋屿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冷呵一声,跟个机关枪似的,哔哔哔地开始了对他们的言语讨伐。

“你监督他?”

宋屿指了指顾言秋,又转手指指林夏逝。他的语气很是夸张,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比火星撞地球还离谱的事。

“我看你俩是想‘狼狈为奸’,合起伙的骗我。”

“别说没有这回事啊?”

“要真没有的话,现在我还能坐在这对你们‘兴师问罪’?”

“这就是证剧!”

“……”

“还你监督他?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拍视频——离谱出圈了。”

宋屿最后的这句话颇具嘲讽意味。

林夏逝和顾言秋被喷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宋屿说得都是事实,他们没法反驳。

最后还是林夏逝先受不了这么诡异的气氛,以自己是病人为由,强制要求宋屿将这事彻底翻篇。

而宋屿由于已经将他这几天因为兄弟欺瞒而生出的闷气发泄出去了,所以也很大方地遂了林夏逝的愿,转头聊起了别的话题。

他们乱七八糟地聊了很多,转眼间已近响午。

宋屿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多了,当即就起身告辞。

宋屿跟林夏逝笑着道别,说过几天再来看他,林夏逝应了,让顾言秋出去送送宋屿。

走出病房后,宋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看了看走在身边同样一脸凝重的顾言秋,率先开了口。

“他瘦了很多,脸也苍白,看着精神也不大好。”

顾言秋和宋屿并排往前走着,未发一言,周遭只有脚步声。

正当宋屿以为顾言秋什么也不会说时,他嘴角牵动,打破了安静。

“这么多天以来我一想到夏夏接下来要遭受的病痛折磨,还有治疗的不确定性,我就心慌意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顾言秋抬手扶了扶眼镜,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往下说。

“我一直在想,要是之前在夏夏胃疼的时候没由着他,而是强硬带他去医院看看的话,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早点重视了 ?”

“是不是就不会查出癌症了?就算真得查出来了,也有可能是早期、中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林夏逝小时候因为没人管,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胃也落下了毛病,时不时的就会抽痛一阵,到了饭点一不吃饭胃就特别的疼。

鉴于胃的毛病,林夏逝每天都按时吃饭,生怕他这脆弱的胃又犯病。和顾言秋在一起后,他还专门为他制定了一份养胃食谱,自此,他的饮食非常健康干净,胃疼的情况更是很少发生了。

可几个月前,林夏逝开始频繁的出现胃疼的现象,刚开始他以为是以前的老毛病,打算自己喝点药算了,所以也拒绝了顾言秋带他去医院。

而顾言秋在看到林夏逝喝了药之后逐渐恢复的脸色,也就放下了戒心。等林夏逝后来发现喝药不管用随顾言秋来医院看时,就检查出了癌症。

“宋屿,”顾言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他过于急促的呼吸,“你说如果我当初早点带他去医院的话,是不是就会有另一种结果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鼻又浓重,宋屿忽然间感觉心口堵得慌,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不是你的错。”

顾言秋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抬起头的刹那间宋屿看到了他目光中流露出无尽的自责与悔恨。顾言秋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似乎想要摇去这压在心头的绝望和痛苦。

宋屿知道自己劝不了他,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索性不再开口。

之后的一段路彼此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默着到了楼下。到楼下后,宋屿停下脚步,转头对顾言秋说道:“行了,就送这吧!”

“你快回去看着林夏逝,他现在是个病人,身边得有个人照顾。”

顾言秋也不与他客气,直接停住步子,“好,那我就不送了,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点。”

“嗯。”

宋屿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烈日高悬,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顾言秋望着宋屿的背影逐渐远去后,旋即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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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死亡后
连载中饮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