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兀响了起来,一只手从被窝里伸了出去,那手骨节分明,很是修长漂亮。但再往上看,就会赫然发现那上面居然有一道疤。那道疤痕宛如一条褪色的蜈蚣盘踞在腕间,与周围冷白的肤色形成剌目反差。
顾言秋拿起手机将手机接通后贴在了耳朵上。
“喂!”
电话另一头的宋屿听到这过于沙哑和疲惫的嗓音愣了愣,随即立即反应过来,有些着急地吼道:“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药也没吃?”
“言秋,你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你身体迟早会垮掉。”
耳朵被猛地一震,顾言秋条件反射的把手机从耳朵上快速拿开,缓了缓才回复宋屿。
“没有一夜没睡,药也吃了。”
这话只有一半是实话,药他确实吃了,但吃了也不太管用,睡了等于没睡。
“放心,我没事。”
宋屿听到回答稍放了放心,又接着说道:“言秋,江医生她建议你接下来四处转一转,走一走你知道吧!”
顾言秋“嗯”了一声。
江医生是顾言秋的心理医生,自林夏逝走后他的精神状态便日渐下降,他察觉到了也没管,因为他认为这是自己伤心过度造成的。
但半年前他割腕了,那天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顾言秋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睡着了,但他睡得有些长,临近天黑时才醒过来。
他醒后手往身旁一摸,摸了个空。下意识地叫林夏逝的名字,也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
他这才想起,林夏逝已经不在了。之后的事情他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拳,忘了个差不多。他最后只记得他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看着鲜红的血流出来,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死。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然被送到了医院。宋屿说要是再晚一些被发现的话,他就救不回来了。宋屿话说得严重,事实也没被夸大,但对此,顾言秋没有一丝庆幸,反而诡异的有一种没死成的遗憾。
但这想法他没说出来,他怕宋屿觉得他疯了。
虽然顾言秋自己也认为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宋屿被顾言秋搞的这一出吓着了,硬是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顾言秋倒是无所谓,但为了让宋屿放心,也就随了他。
这不,前几天顾言秋去了趟心理诊所。江医生给他做了个心理疏导,大意是他现在需要一个缓冲,让他到外面散散心,暂时放下过去、放下林夏逝。
顾言秋觉着江医生这个建议不太现实,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放下林夏逝,便也不打算去。但江医生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让他浑身猛地一震。
她说:“你曾经说过,你的爱人临走前希望你以后好好的生活,你现在做到了吗?”
他做到了吗?
顾言秋微蹙眉头,缓缓转动左手腕,目光随之聚焦其上,只见腕部位置戴着一块黑色手表。他从前是不爱在手腕上戴任何装饰物的,一戴上就觉得别扭,老想着摘了,如今戴着块表也只不过是为了遮挡其下的狰狞丑陋疤痕罢了。
他没做到。
林夏逝要他好好的,他没做到。
他想,他得试一试,试着让自己回归正常,试着让自己好好生活。至于最后是否能如林夏逝所愿,他也无法确定。
就此,顾言秋答应了江医生的提议,打算离开南城去外边看看。在广阔天地间,尝试着把心结暂时放下。
“那你…你…”
电话里宋屿的话音顿了顿,似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顾言秋好像知道宋屿要说什么一样,也不等他说完便直接开口,“我决定听江医生的,去散散心。”
宋屿似乎松了一口气,忙问道:“什么时候走,我开车送你。”
“后天。”
“那行,我后天一早准时到。”
“先挂了啊!”宋屿最后说道。
“嗯,后天见!”
顾言秋把熄屏的手机随手扔在床上,然后起来去了卫生间。
卫手间内顾言秋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着,他审视着自己。镜中人的脸和嘴唇都有些苍白,两只眼睛下的黑眼圈因为一夜没睡,过度缺乏睡眠而又加重了些许。
总之就是一副颓废样子,要多颓废有多颓废。
顾言秋低下头,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了。说实话,顾言秋自己都没能想到自己居然能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当初林夏逝还在的时候,让他好好的活着。现在自己活成这样,能算好好的生活吗?
应该是不算了,若是让林夏逝看见了自己这副模样应该会很生气吧!
不对不对,比生气先来的一定是林夏逝的心疼。
林夏逝生气顾言秋没照顾好自己。
但林夏逝更心疼顾言秋没照顾好自己。
“就该让他心疼,谁让他抛弃我自己先走了。”
顾言秋喑暗思索着说道。
从卫生间出来后,顾言秋开始收拾后天需要带走的衣物、鞋子等生活用品。由于东西不多,他很快就全部打包好放进了行李箱中。
收拾好后,顾言秋抬头环视了一圈卧室,确定没有东西要带后便直接合上了行李箱。至于江医生给他开的药这两天还要用,他打算等走时再一并带上。随后顾言秋把箱子拉到了玄关处,随意地丢在了角落。
顾言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曾经那些欢声笑语、争吵哭闹,似乎还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顾言秋的目光缓缓扫过房子的每一处角落,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物件。林夏逝的东西明明都在这里,可这里却独独少了林夏逝本人。
墙上还挂着他和林夏逝的合影,照片里的他们开怀大笑,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那时的他们,紧紧相依,以为能这样相伴一生。
顾言秋看着照片中林夏逝的脸,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滑落脸颊,滴落在地。
顾言秋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轻轻触摸着照片里林夏逝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再次触碰到他的温度。
“我好想你。”顾言秋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痛苦。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低语在空气中回荡。
“夏夏,时间可过得真快呀!转眼间你都走了有一年了,这一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身体还疼不疼了?”
“你有没有想我啊?”
“应该是想的吧,我也挺想你的,我每天都在想,无时无刻不都在想你……夏夏,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顾言秋就这样对着林夏逝的照片自言自语地说着,说了很久很久,直到说不动了才停下。
他把摩擦着林夏逝脸的手放下,然后将额头抵在了照片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恍惚间,顾言秋仿佛又听见林夏逝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脆又熟悉,他猛地抬头,四处张望,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只有死寂。
顾言秋重新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声音,可除了耳鸣的嗡嗡声,什么都没有。突然,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从街上传来,惊得他一颤,瞬间打破了他的回忆。
顾言秋知道自己又犯病了,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我好想再听听你的声音……说好的在一起一辈子,你怎么就丢下我自己先走了呢……” 声音微弱,在这空旷的房子里,很快就消散不见,无人回应。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转身回卧室找药,喝完药后,他就在床上坐着。没坐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终于,顾言秋在书桌柜子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那是一个日记本。
顾言秋从柜子里把那本日记拿了出来,由于许久没人动过,那日记本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灰。
顾言秋拿纸巾将灰尘擦去,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日记封皮是全白的,上面用加粗的记号笔大大写着六个字——“我的死前日记”。
在“死”字上面还有一滴已经干涸很久的血渍。
在看到这本日记时,顾言秋的脑海中刹那间如幻灯片似的回放起了一段话。
“顾言秋,这本日记是留给你的”。
“不过你只能在我死后看。”
“至于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本日记,是因为我想给你留些什么,让你以后不至于太想我。怎么样?我还挺贴心的吧!”
“这样,你要是看不完的话,我就许愿你以后吃方便面没调料包,上厕所没手纸……”
顾言秋在这回放的声音中醒过神来,轻声说道:“这就是你写的日记啊。”
日记上六个大字右下角的地方有一条横线,横线后面还跟了一个人名,叫——“林夏逝”。
顾言秋看着这个名字,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那三个字。
其实日记顾言秋本来应该早就看完的,但他一直不想看——确切的说应该是不敢看,便一直搁置今日了。
之所以现在把它拿出来,是因为顾言秋决定听心理医生的话,出去散散心,试着把过去放下,所以他时至今日才打开这本日记。
映入眼帘的便是林夏逝留给他的一小段日记,按理说扫一眼就能看完的,可顾言秋却一字一句看的很慢。
像是舍不得看完似的。
顾言秋翻阅着日记,往昔的片段随着纸张的翻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和林夏逝相识于大学时期,当时他已经大四,还剩一年就要毕业了,而林夏逝只是个才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那时,他们相识不过半年,爱意便在相处间悄然萌芽,相互倾心。随后水到渠成,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正当顾言秋以为能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时,命运却绐了他们沉重一击。
在彼此相恋的第四个年头,林夏逝确诊了癌症——胃癌晚期。
当时顾言秋听到这个消息时,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他拿着诊断书不断的询问医生,觉得这一定是误诊,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噩梦般的结果。
医生被顾言秋重复问了好多次,最后无奈地说:“家属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到其他医院再看一下。但病人的情况很危险,需要尽快住院治疗。”
顾言秋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下意识地点了点脑袋。而后马不停蹄地带着林夏逝去了好几家医院检查,试图找到不一样的答案,以此来证明是医院误诊了。
可最终还是事与愿违,顾言秋得到的只有一张又一张的确诊报告单。
顾言秋目光落在手上那叠触目惊心的确诊报告单上,嘴里不断念叨着,“这不可能,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怎么突然就得了癌症呢?”
林夏逝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满是痛苦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涌上心头。他伸手捂住了顾言秋的眼睛,隔开了顾言秋死死盯在那一叠确诊报告单上的灼热目光。
林夏逝想要开口安慰顾言秋,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无数话语在脑海中闪过,却又觉得每一句都不合适,最终只是悄声呢喃了一句。
“我没事。”
谁料顾言秋听到这三个字后,情绪瞬间崩溃。
顾言秋抬手按住林夏逝遮住他眼睛的那只手,把手掌无力地覆在眼睛上,试图阻挡情绪的决堤,可泪水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从掌心与脸颊的缝隙间悄然滑落。
“没事,怎么会没事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癌呢……”
“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
面对顾言秋的问题,林夏逝努力思索着答案。可思绪杂乱如麻,根本无法组织起语言,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让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
在漫长的沉默与内心翻涌的挣扎后,顾言秋接受了现实,不再逃避。
他强忍着眼中的酸涩,颤抖着手,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声音沙哑地询问着住院的流程和安排。
挂断电话,顾言秋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将林夏逝的衣物、日常用品一件件整齐叠好,动作迟缓却又无比细致,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一并打包。
到了医院,顾言秋楼上楼下地奔波,挂号、缴费、办理住院手续,每一个步骤都耗费着他大量的精力。
终于将一切手续办妥后,他扶着林夏逝走进病房,安置好床铺,轻轻掖好被角。
顾言秋情绪翻涌,拉着林夏逝的手微微颤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几番挣扎后,只吐出一句近乎耳语的话。
“会好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