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那个叫陈清染的护工明天要带我去看海。

车灯时不时划过灰蓝色的天花板,窗帘透着毛茸茸的月光随风轻摇。

夜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杂音,像植物人一样,意识尚存身体却动不了。

今早陈清染说他照顾过一位抑郁症患者两三年,那一定很辛苦吧。天天躺在床上哭,什么也不做,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像供一尊无用的佛像。

我想起院长阿姨的房间也有一尊佛像,因为我是年龄最大的孩子,她委托我每天晚上记得帮她上香,求个平安,可我总偷偷在心里默念:

“保佑我以后幸福。”

掺杂着私心的祈福,神会接受吗?

我紧抓床单,脑子里的声音化作一群人站在面前,开始谴责我。

畜生——

我抓紧床单,心想为何要有夜晚。

你是我养的,没有人权——

要是没有夜晚。

你去死啊——

你活该啊——

如果你被人□□还是抛尸荒野,我们还得找上门拿着果篮和他道谢呢——

林侩思——

……

我讨厌夜晚,总想死。

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用牙齿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然后再一一接上,两头绑在床栏,头伸进去。

正当我要滚下床时,一道亮光打进房间,我眯着眼往门口看,是早上的护工。

他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一手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走过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回荡。

“你还没睡?”

我从那个圈子里出来,摇头:“刚醒。”

“你睡相好差。”

我点头,身子往绳结处挪了挪:“你刚下班?”

他没理我,直接俯身过来,把绳结扯开,然后在手上卷成一小团:

“手伸过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弱弱地把手伸出去,谁知他把布条缠在我手臂上遮住伤疤,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布料包裹住的手臂是温暖的,像他的眼眸一样。

“你看,这样多好看啊”他摸了摸我的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灯光晃了我一眼,他像梦里出现的某个人。

这人控制欲很强,我讨厌他。他喜欢叫我乐新,还总说:“你找莲花做你男朋友好啦!”。他不让我吃方便面,喜欢送花,喜欢亲我,喜欢我。

可我不认识他是谁。

面前的人和他很像,也许我又在做梦了。既然是梦,那就大胆一点:

“我睡不着。”

他一脸平淡,似乎早就预料到一般:“要不我陪陪你?”

“这也包括在工作内吗?”

“嗯。”

“你们公司好严格哦。”

“因为我家老板脾气不好。”

他一手伸向我的背,用力把我抱进他的怀里,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淡淡的树脂香,松柏的树脂香。

我的身体开始发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困意渐渐袭来,像飘在海面上,又像坐在冬日的火堆前。

半睡半醒之时,我感受到脸颊传来一股蜻蜓点水般的温热,还有一句:

乖宝。

梦里,我发现自己站在莲花池中央,四周是巍峨的青山,埋入朦胧的云端。我坐在盆子状莲叶上,用手轻轻抚摸前边儿的莲花,它轻轻往我的手蹭,手掌留下大小不一的水珠。

渐渐的,那些水珠开始往下滑,手掌在哭泣。

我抬起另一只手,也在哭泣,水流顺着手肘滴下,滴在莲叶上。

我赶忙往衣服上擦,水却越来越猛,在身下堆积,水位达到我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莲叶似乎被抬了起来,仰头,发现有双眼眸盯住我。

他在哭泣。

我伸出手想摸他,发现手掌留下的是鲜血,低头发现自己浸泡在血水之中。

那双眼眸开口说:“不要死……”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坐在副驾睡着了,电台里播着荷塘月色,陈清染坐在一旁开车,空调呼呼地响。

我揉揉眼,视线从碎花渐渐组合起来,发现窗外是一片蔚蓝的海。

“醒了?你早上怎么叫也叫不醒,我只好把你抱到车上来了。”他把方向盘往左侧拐。

“你没上班吗?”

他皱着眉头看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在说什么,连忙补充:“抱歉,刚睡醒脑子有点糊。”

护工照顾我不就是在上班吗?在问什么废话呢。

我往后靠,盯着窗外放空,陈清染的歌声飘进耳里: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我插了一嘴:“好有年代感的歌……”

“少年老成,懂不?”

我点头,表示尊重且支持,视线却莫名驻留在他左眼睑下的泪痣,窗外的风景被他的脸庞占据一大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吗?”

我肩膀一抖,两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死死低着头:“没事……”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你脸上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晚霞。”

“红红的,很好看。”

……

哼!!!(`へ?*)ノ

电台的歌曲在车里缭绕,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爱莲说·第五章》

今天是乐曦在家居住的第十天,他依然待在浴室里不出来,是因为水生植物的关系么?

我敲了敲门,把热粥放在浴室门前:“饭我煮好了,饿了记得出来吃。”

半小时后,我再次来到浴室门前,那碗粥已经冷了,不知是因为莲花精吃不习惯人类的食物,还是我的厨艺不行?我背靠着门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沉思,思考乐曦为何不吃饭,思考乐曦为何把自己锁在浴室里。

思考为何乐曦宁愿赴死也要去往大海。

我用食指关节轻轻叩门:“乐曦,乐曦。”

“出来吃饭啦。”

“乐曦,乐曦。”

“别待在浴室里头啦。”

叩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说实话,我真不适合照顾人。要是有人这样把自己关在里头,我会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撞开,把他抱走,强制性要他吃饭。

可他是乐曦,一朵还未盛开的花苞。

他会羡慕其他的荷花开得灿烂,羡慕月光落在它们身上。他只能蹲在角落,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像现在一样。

“乐曦,乐曦。”

“出来吃饭啦。”

他还是没出声。

我的回应跌入悬崖,悬崖底下是一片棉花海,毫无回声。

我听不见回声,心底空落落的。

于是,黑暗填满了内心。我想直接发牢骚,抱怨,甚至怒骂他。

可我不敢。

懦夫。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昂首发现今晚月光皎洁,原来月亮盛装出席,穿上了完整的圆白礼服,夜空是它的红毯,星光是它的脚印。

我叉着腰,暗自感叹无人陪我赏月。忽然,我瞧见那池莲花水缸倒映着那轮明月,想起第一天见到乐曦,他就坐在阳台上赏月。我直接拿起一旁的水瓢,往里头舀水,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门前敲门:

“乐曦快看!莲花池里有月亮!我给你带过来啦。”

门安安静静地矗立着。

下一秒,门框裂开一条缝,乐曦的眼睛冒了出来。

“……在哪里。”

我趁此机会把他拉出来,然后将水瓢里头的水展示给他看。他眉头微蹙,轻声说:“哪有月亮……你骗人……”

我拉住他的手往阳台走:

“月亮在外边儿。”

今天是乐曦待在我家的第十天,他终于从浴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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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莲说
连载中弯腰捡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