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陈清染的护工明天要带我去看海。
车灯时不时划过灰蓝色的天花板,窗帘透着毛茸茸的月光随风轻摇。
夜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杂音,像植物人一样,意识尚存身体却动不了。
今早陈清染说他照顾过一位抑郁症患者两三年,那一定很辛苦吧。天天躺在床上哭,什么也不做,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像供一尊无用的佛像。
我想起院长阿姨的房间也有一尊佛像,因为我是年龄最大的孩子,她委托我每天晚上记得帮她上香,求个平安,可我总偷偷在心里默念:
“保佑我以后幸福。”
掺杂着私心的祈福,神会接受吗?
我紧抓床单,脑子里的声音化作一群人站在面前,开始谴责我。
畜生——
我抓紧床单,心想为何要有夜晚。
你是我养的,没有人权——
要是没有夜晚。
你去死啊——
你活该啊——
如果你被人□□还是抛尸荒野,我们还得找上门拿着果篮和他道谢呢——
林侩思——
……
我讨厌夜晚,总想死。
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用牙齿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然后再一一接上,两头绑在床栏,头伸进去。
正当我要滚下床时,一道亮光打进房间,我眯着眼往门口看,是早上的护工。
他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一手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走过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回荡。
“你还没睡?”
我从那个圈子里出来,摇头:“刚醒。”
“你睡相好差。”
我点头,身子往绳结处挪了挪:“你刚下班?”
他没理我,直接俯身过来,把绳结扯开,然后在手上卷成一小团:
“手伸过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弱弱地把手伸出去,谁知他把布条缠在我手臂上遮住伤疤,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布料包裹住的手臂是温暖的,像他的眼眸一样。
“你看,这样多好看啊”他摸了摸我的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灯光晃了我一眼,他像梦里出现的某个人。
这人控制欲很强,我讨厌他。他喜欢叫我乐新,还总说:“你找莲花做你男朋友好啦!”。他不让我吃方便面,喜欢送花,喜欢亲我,喜欢我。
可我不认识他是谁。
面前的人和他很像,也许我又在做梦了。既然是梦,那就大胆一点:
“我睡不着。”
他一脸平淡,似乎早就预料到一般:“要不我陪陪你?”
“这也包括在工作内吗?”
“嗯。”
“你们公司好严格哦。”
“因为我家老板脾气不好。”
他一手伸向我的背,用力把我抱进他的怀里,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淡淡的树脂香,松柏的树脂香。
我的身体开始发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困意渐渐袭来,像飘在海面上,又像坐在冬日的火堆前。
半睡半醒之时,我感受到脸颊传来一股蜻蜓点水般的温热,还有一句:
乖宝。
梦里,我发现自己站在莲花池中央,四周是巍峨的青山,埋入朦胧的云端。我坐在盆子状莲叶上,用手轻轻抚摸前边儿的莲花,它轻轻往我的手蹭,手掌留下大小不一的水珠。
渐渐的,那些水珠开始往下滑,手掌在哭泣。
我抬起另一只手,也在哭泣,水流顺着手肘滴下,滴在莲叶上。
我赶忙往衣服上擦,水却越来越猛,在身下堆积,水位达到我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莲叶似乎被抬了起来,仰头,发现有双眼眸盯住我。
他在哭泣。
我伸出手想摸他,发现手掌留下的是鲜血,低头发现自己浸泡在血水之中。
那双眼眸开口说:“不要死……”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坐在副驾睡着了,电台里播着荷塘月色,陈清染坐在一旁开车,空调呼呼地响。
我揉揉眼,视线从碎花渐渐组合起来,发现窗外是一片蔚蓝的海。
“醒了?你早上怎么叫也叫不醒,我只好把你抱到车上来了。”他把方向盘往左侧拐。
“你没上班吗?”
他皱着眉头看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在说什么,连忙补充:“抱歉,刚睡醒脑子有点糊。”
护工照顾我不就是在上班吗?在问什么废话呢。
我往后靠,盯着窗外放空,陈清染的歌声飘进耳里: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我插了一嘴:“好有年代感的歌……”
“少年老成,懂不?”
我点头,表示尊重且支持,视线却莫名驻留在他左眼睑下的泪痣,窗外的风景被他的脸庞占据一大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吗?”
我肩膀一抖,两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死死低着头:“没事……”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
“你脸上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晚霞。”
“红红的,很好看。”
……
哼!!!(`へ?*)ノ
电台的歌曲在车里缭绕,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
等你宛在水中央。
《爱莲说·第五章》
今天是乐曦在家居住的第十天,他依然待在浴室里不出来,是因为水生植物的关系么?
我敲了敲门,把热粥放在浴室门前:“饭我煮好了,饿了记得出来吃。”
半小时后,我再次来到浴室门前,那碗粥已经冷了,不知是因为莲花精吃不习惯人类的食物,还是我的厨艺不行?我背靠着门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沉思,思考乐曦为何不吃饭,思考乐曦为何把自己锁在浴室里。
思考为何乐曦宁愿赴死也要去往大海。
我用食指关节轻轻叩门:“乐曦,乐曦。”
“出来吃饭啦。”
“乐曦,乐曦。”
“别待在浴室里头啦。”
叩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说实话,我真不适合照顾人。要是有人这样把自己关在里头,我会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撞开,把他抱走,强制性要他吃饭。
可他是乐曦,一朵还未盛开的花苞。
他会羡慕其他的荷花开得灿烂,羡慕月光落在它们身上。他只能蹲在角落,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像现在一样。
“乐曦,乐曦。”
“出来吃饭啦。”
他还是没出声。
我的回应跌入悬崖,悬崖底下是一片棉花海,毫无回声。
我听不见回声,心底空落落的。
于是,黑暗填满了内心。我想直接发牢骚,抱怨,甚至怒骂他。
可我不敢。
懦夫。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昂首发现今晚月光皎洁,原来月亮盛装出席,穿上了完整的圆白礼服,夜空是它的红毯,星光是它的脚印。
我叉着腰,暗自感叹无人陪我赏月。忽然,我瞧见那池莲花水缸倒映着那轮明月,想起第一天见到乐曦,他就坐在阳台上赏月。我直接拿起一旁的水瓢,往里头舀水,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门前敲门:
“乐曦快看!莲花池里有月亮!我给你带过来啦。”
门安安静静地矗立着。
下一秒,门框裂开一条缝,乐曦的眼睛冒了出来。
“……在哪里。”
我趁此机会把他拉出来,然后将水瓢里头的水展示给他看。他眉头微蹙,轻声说:“哪有月亮……你骗人……”
我拉住他的手往阳台走:
“月亮在外边儿。”
今天是乐曦待在我家的第十天,他终于从浴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