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我们到了沿海城市,d市。正值旅游淡季,没什么人。陈清染带我到酒店打卡,结果程序出了些问题,让我坐在大厅等他。
大厅红褐色的檀木桌上有盘糖果,闪闪的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花色的地板擦得反光。我环顾四周,空气里是金钱的味道。我视线偶然瞄到一对在酒店门口卖水果的夫妇,他们被酒店人员驱赶。我觉得可怜,便推着轮椅出去买了几袋,想阻止工作人员。
“帅哥要凑整吗?送一颗苹果哦。”
我摆摆手:“不用了。”
旁边的男人坐在木椅上打量我,像猎人在观察猎物。我被盯得不舒服,头低低地,视线落在青色的香蕉上。
“你要买吗?这香蕉是特殊品种,要在它没熟的时候吃才甜!”她边说边往我袋子里塞了两梳香蕉,我不好意思拒绝,草草地付了钱。
回到大厅,我把香蕉剥开来吃,涩涩的。转头,发现他们的视线齐齐落在我身上。不知是香蕉的原因,还是他们的目光,脑海深处的记忆倏然被钓出水面,在心口挣扎,腐蚀心窝。
我想看海,因为这样的话爸妈就能喜欢我了。
小学有一次,老师要求我们写篇暑假期间干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有篇女同学写的高分作文是写她生日的时候和爸妈去海边庆祝,那时她惹爸妈生气,以为自己的生日会潦草地结束,没曾想爸妈压根就不在意,还给她准备惊喜。
那时起,我相信海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吸收人们之间恩怨的魔力。
于是回到家,我向妈妈要求能不能去d市看海,她让我去问爸爸。我去问爸爸,结果被打了一顿,因为我没敲门。
隔天,我轻叩两下门,也被打了,因为影响他睡觉。
后来,我在学校美术课上画了幅大海,我把自己画在爸爸妈妈中间,老师还在右下角打颗星星。我拿回去给爸爸看,他接过后直接递给妈妈,妈妈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骂我不好好学习。
半夜,我摸黑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那幅画,手还被里头的玻璃碎划伤。妈妈起床接水喝的时候发现我还没睡,直接把我从垃圾桶处拉开,咒骂我半夜不睡觉学流浪汉翻垃圾。
她意识到我要寻找什么,于是拿出那幅画,打开煤气炉,点燃。
咻——咻——
化成灰烬啦。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泪滑到嘴角,咸咸的。
原来我的眼睛是一片大海,积满悲伤。
我把眼泪抹掉,鼻头酸酸的,每次想起这些都会莫名掉眼泪,明明已经过去了。忽而听见熟悉的声音:
“哪买的水果?”
我抬头,陈清染拿着钥匙站在面前,他人好像比我高,灯光在他头顶炸开。我指了指门口:“那边。”
“我觉得可怜,就和他们买了几颗苹果……”脚边两大袋水果让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买了多少?”
“……六十”
“可她说这些水果是……是进口的!”我拿出绿色的香蕉,“还有这香蕉是……是……”
“……”
我编不下去了。
“……对不起,我会还给你的。”我低着头,手指摩挲那梳香蕉。
陈清染蹲下身提起袋子,放在我腿上:“不用还我。”
我还是不敢看他:“……我不想欠人情”
他边推边走:“如果你非要还的话。”
上了电梯,电梯里头没人,他凑近我耳边:“晚上陪我睡觉,好不好?”
“!!!!!”
不行!!!
院长阿姨告诉我要:洁!身!自!好!
我脸上出奇地烫,虽然他长得不错,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出卖自己啊!
“……你有买套吗?”
提示音在电梯里重重地回荡,我甚至能听见陈清染的呼吸声,还有我的心跳。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说的不是那种睡觉。”
“是你躺在床上,我轻轻地抱住你,在你耳边讲故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下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听睡前故事。”
“好,不听。”
可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都喜欢扑进我怀里,听我说那些遥远的故事,纵使这些故事毫无意义。
你怎么能轻易地出卖自己呢?
你真的忘了我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明明什么也没说,陈清染就自动自发打包猪脚饭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随便买的。”
我记住的。
“你是兼职护工吗?我昨天看你好像刚下班回来。”
“对啊,没办法,生活所迫。”
对啊,没办法,因为我爱你。
“康复后,你就要去照顾其他人了吗?”
“没有,我们公司还有售后服务,会观察病人三个月内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执行其他工作。”
不会,我的一生只有你。
我瞄到陈清染的行李箱里头有本很厚的文件夹,标题写着《爱莲说》。我朝他行李箱努嘴:“你也喜欢看书吗?”
“嗯,看书可以让我放松。”
“那本说的什么呀,我也想看。”
“那是我两年前写的毕业小说。带着是因为以前照顾的患者爱看,他说里面的人物和自己很像。”他把肉夹给我,“后来,里头的情节居然真的发生了,他说这本是他人生的虚构集。”
“写的什么呀?”
“很普通的故事。”
“HE还是BE?”
“HE。”
“那挺好,就算小说里的故事真的发生在现实,那位患者现在也很幸福。”
他低头扒饭没回我,眼眸低垂,像一位思考者。他在思考什么呢?
那位叫林乐新的人?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用盖子盖起来,他听见声响,昂首:“你才吃一半就饱了?”
“最近没胃口吃饭,对不起,难得你还买了我唯一喜欢吃的东西……”
某个瞬间,我在他的眼里闪过泪光,随后就被低垂的眼皮盖去。我正打算自己推轮椅到厕所洗澡,陈清染忽然俯身凑近,手指我的嘴角一按。
“沾上饭了。”
……
这家公司是以爱上护工为工作指标吗?
《爱莲说·第九章》
予独爱莲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周郭颐《爱莲说》
自从乐曦走出浴室,上班时候的烦闷终于被填满,天天都在想今晚要带什么东西回去吃,要给它买什么礼物,要怎么逗它开心。
让它开心,是最难的一部分。
乐曦不爱笑,按照他人的说法是:
他天天耸拉张臭脸,晦气死了,生怕不知道自己有多苦。
可我觉得那样也好,至少我能看见他的悲伤。
他是我栽的莲花,不是你们的牡丹。
今天我提前把项目赶完下班,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画廊,店面展示柜摆上衣服约莫九零年代电视机大的画作,它被命名为:《海》
那幅画是一片碧蓝的大海,大海和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整幅画都是蓝色的,只有一两笔简洁的黑色画出飞鸟。
我被吸引住,想起乐曦说他想看海,直接进门想买下那幅画,却被店主告知那是非卖品。
大海的画是非卖品。乐曦的梦想也是吗?
可为什么,他只是想去往大海?
为什么他想死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不处于那样的困境里。
我不是一颗花苞,体会不到绽放后的璀璨。我只能成为一片莲叶,或是一汪湖水,陪伴在身旁。
可惜,我终究会见证他的凋落。
回家的时候,我发现乐曦躺在浴缸里,全身软趴趴的,洗手台上放着好几袋盐。我尝了尝浴缸里的水,咸咸的。我把他抱起来,却不知道要往人类的医院还是宠物医院跑,心想为什么这世上没有“植物”医院。
我把水换成淡水,把他泡进去,坐在一旁紧紧握住他的手。半小时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眸似乎没有焦点,更确切地说是——没有光芒。
“乐曦?”
他转过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身子往前,抱紧我,两手抓住我的衣服。
耳边传来微微的啜泣声。
我的手在他背上轻拍,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泪水咸咸的。
或许刚刚那池不是盐水。
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