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一小时后,我们到了沿海城市,d市。正值旅游淡季,没什么人。陈清染带我到酒店打卡,结果程序出了些问题,让我坐在大厅等他。

大厅红褐色的檀木桌上有盘糖果,闪闪的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花色的地板擦得反光。我环顾四周,空气里是金钱的味道。我视线偶然瞄到一对在酒店门口卖水果的夫妇,他们被酒店人员驱赶。我觉得可怜,便推着轮椅出去买了几袋,想阻止工作人员。

“帅哥要凑整吗?送一颗苹果哦。”

我摆摆手:“不用了。”

旁边的男人坐在木椅上打量我,像猎人在观察猎物。我被盯得不舒服,头低低地,视线落在青色的香蕉上。

“你要买吗?这香蕉是特殊品种,要在它没熟的时候吃才甜!”她边说边往我袋子里塞了两梳香蕉,我不好意思拒绝,草草地付了钱。

回到大厅,我把香蕉剥开来吃,涩涩的。转头,发现他们的视线齐齐落在我身上。不知是香蕉的原因,还是他们的目光,脑海深处的记忆倏然被钓出水面,在心口挣扎,腐蚀心窝。

我想看海,因为这样的话爸妈就能喜欢我了。

小学有一次,老师要求我们写篇暑假期间干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有篇女同学写的高分作文是写她生日的时候和爸妈去海边庆祝,那时她惹爸妈生气,以为自己的生日会潦草地结束,没曾想爸妈压根就不在意,还给她准备惊喜。

那时起,我相信海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吸收人们之间恩怨的魔力。

于是回到家,我向妈妈要求能不能去d市看海,她让我去问爸爸。我去问爸爸,结果被打了一顿,因为我没敲门。

隔天,我轻叩两下门,也被打了,因为影响他睡觉。

后来,我在学校美术课上画了幅大海,我把自己画在爸爸妈妈中间,老师还在右下角打颗星星。我拿回去给爸爸看,他接过后直接递给妈妈,妈妈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骂我不好好学习。

半夜,我摸黑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那幅画,手还被里头的玻璃碎划伤。妈妈起床接水喝的时候发现我还没睡,直接把我从垃圾桶处拉开,咒骂我半夜不睡觉学流浪汉翻垃圾。

她意识到我要寻找什么,于是拿出那幅画,打开煤气炉,点燃。

咻——咻——

化成灰烬啦。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泪滑到嘴角,咸咸的。

原来我的眼睛是一片大海,积满悲伤。

我把眼泪抹掉,鼻头酸酸的,每次想起这些都会莫名掉眼泪,明明已经过去了。忽而听见熟悉的声音:

“哪买的水果?”

我抬头,陈清染拿着钥匙站在面前,他人好像比我高,灯光在他头顶炸开。我指了指门口:“那边。”

“我觉得可怜,就和他们买了几颗苹果……”脚边两大袋水果让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买了多少?”

“……六十”

“可她说这些水果是……是进口的!”我拿出绿色的香蕉,“还有这香蕉是……是……”

“……”

我编不下去了。

“……对不起,我会还给你的。”我低着头,手指摩挲那梳香蕉。

陈清染蹲下身提起袋子,放在我腿上:“不用还我。”

我还是不敢看他:“……我不想欠人情”

他边推边走:“如果你非要还的话。”

上了电梯,电梯里头没人,他凑近我耳边:“晚上陪我睡觉,好不好?”

“!!!!!”

不行!!!

院长阿姨告诉我要:洁!身!自!好!

我脸上出奇地烫,虽然他长得不错,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出卖自己啊!

“……你有买套吗?”

提示音在电梯里重重地回荡,我甚至能听见陈清染的呼吸声,还有我的心跳。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说的不是那种睡觉。”

“是你躺在床上,我轻轻地抱住你,在你耳边讲故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下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听睡前故事。”

“好,不听。”

可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都喜欢扑进我怀里,听我说那些遥远的故事,纵使这些故事毫无意义。

你怎么能轻易地出卖自己呢?

你真的忘了我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明明什么也没说,陈清染就自动自发打包猪脚饭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随便买的。”

我记住的。

“你是兼职护工吗?我昨天看你好像刚下班回来。”

“对啊,没办法,生活所迫。”

对啊,没办法,因为我爱你。

“康复后,你就要去照顾其他人了吗?”

“没有,我们公司还有售后服务,会观察病人三个月内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执行其他工作。”

不会,我的一生只有你。

我瞄到陈清染的行李箱里头有本很厚的文件夹,标题写着《爱莲说》。我朝他行李箱努嘴:“你也喜欢看书吗?”

“嗯,看书可以让我放松。”

“那本说的什么呀,我也想看。”

“那是我两年前写的毕业小说。带着是因为以前照顾的患者爱看,他说里面的人物和自己很像。”他把肉夹给我,“后来,里头的情节居然真的发生了,他说这本是他人生的虚构集。”

“写的什么呀?”

“很普通的故事。”

“HE还是BE?”

“HE。”

“那挺好,就算小说里的故事真的发生在现实,那位患者现在也很幸福。”

他低头扒饭没回我,眼眸低垂,像一位思考者。他在思考什么呢?

那位叫林乐新的人?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用盖子盖起来,他听见声响,昂首:“你才吃一半就饱了?”

“最近没胃口吃饭,对不起,难得你还买了我唯一喜欢吃的东西……”

某个瞬间,我在他的眼里闪过泪光,随后就被低垂的眼皮盖去。我正打算自己推轮椅到厕所洗澡,陈清染忽然俯身凑近,手指我的嘴角一按。

“沾上饭了。”

……

这家公司是以爱上护工为工作指标吗?

《爱莲说·第九章》

予独爱莲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周郭颐《爱莲说》

自从乐曦走出浴室,上班时候的烦闷终于被填满,天天都在想今晚要带什么东西回去吃,要给它买什么礼物,要怎么逗它开心。

让它开心,是最难的一部分。

乐曦不爱笑,按照他人的说法是:

他天天耸拉张臭脸,晦气死了,生怕不知道自己有多苦。

可我觉得那样也好,至少我能看见他的悲伤。

他是我栽的莲花,不是你们的牡丹。

今天我提前把项目赶完下班,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画廊,店面展示柜摆上衣服约莫九零年代电视机大的画作,它被命名为:《海》

那幅画是一片碧蓝的大海,大海和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整幅画都是蓝色的,只有一两笔简洁的黑色画出飞鸟。

我被吸引住,想起乐曦说他想看海,直接进门想买下那幅画,却被店主告知那是非卖品。

大海的画是非卖品。乐曦的梦想也是吗?

可为什么,他只是想去往大海?

为什么他想死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不处于那样的困境里。

我不是一颗花苞,体会不到绽放后的璀璨。我只能成为一片莲叶,或是一汪湖水,陪伴在身旁。

可惜,我终究会见证他的凋落。

回家的时候,我发现乐曦躺在浴缸里,全身软趴趴的,洗手台上放着好几袋盐。我尝了尝浴缸里的水,咸咸的。我把他抱起来,却不知道要往人类的医院还是宠物医院跑,心想为什么这世上没有“植物”医院。

我把水换成淡水,把他泡进去,坐在一旁紧紧握住他的手。半小时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眸似乎没有焦点,更确切地说是——没有光芒。

“乐曦?”

他转过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身子往前,抱紧我,两手抓住我的衣服。

耳边传来微微的啜泣声。

我的手在他背上轻拍,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泪水咸咸的。

或许刚刚那池不是盐水。

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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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莲说
连载中弯腰捡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