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陈清染曾以我们两个为主角,写了长篇爱情小说充当毕业论文。
我问,是BE吗?
他说,不可能。
陈清染不是特别有钱,却几乎包揽下我生活里的开销,我怎么劝他都不要,后来甚至因为这事吵架。
我说他不懂得为自己花钱。
他说我不懂得爱自己。
我这辈子就为了钱活,上大学选的专业是就业率高的,参加不熟悉的比赛是为了混个文凭,还能把泡面吃出一百种花样。导致后来生病了,陈清染买的补品也不想吃,只吃方便面。
陈清染为了阻止我继续糟蹋身体,把方便面全扔了,橱柜只剩下挂面之类的健康面类。
我知道他在为我好,可我不想他为我付出。
有时候,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幻想和他有个平平淡淡的未来,在家里养只乌龟,乌龟长寿;坐在阳台,和他一起看星星。可惜这些都要建立在物质丰裕的基础上,陈清染为了让我过上这种生活,拼命赚钱。
大学期间,我和陈清染说过想去看海,他说等他赶完毕业小说,我同意了。
同居期间,我和陈清染说过想去看海,他说等他忙完项目就去,我同意了。
治疗期间,陈清染说要带我去看海,我说我不想去了。
我不爱过年,总会想起被抛弃的经历。各地都在张灯结彩之际,我会独自躲在房间的角落,灯也不开,抱着腿发抖,听烟花绽放,像是在驱赶名为林侩思的年兽。
陈清染新年会提前和公司请假,把我带回他家里过除夕。
前几次我还能忍受,后来越来越严重,便直接拒绝他的邀约,一个人躲在家里。
陈清染有家,我没有。
于是在被车撞死的前一秒,我想起我忘了留份遗书给他:
我不要棺材,也不用立坟,花也别养了,让尸体发臭吧。
一束白光闪过,陈清染消失在我眼前。
我躺在路上,意识渐渐脱离出身体,像一个底下有洞的水缸,慢慢地漏出去,直到剩下一缸空空的,毫无内容的躯体,只有风从漏洞钻进来,回荡着陈清染的名字。
陈清染……陈清染……陈清染……
陈清染……
……是谁?
林乐新又是谁?
睡梦中,我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明显是年轻人,另一个听不太清楚。
那位少年的声量忽然加大,语气变得不耐烦,嘴里不断提到“林乐新”这个名字,我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另一个声音说,他被车撞了,所幸车速不快,可人却失忆了,记忆停在大学时期。
“失忆?!!”
我被这声惊呼吓醒,慢慢睁开眼,发现他们两个站在我病床前,我第一次见到小学课本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另一个的话……
头发乱的跟流浪汉似的。
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头隐隐作痛,一只脚被包上石膏,想动也动不了。
我弱弱地开口问他们:“……这里是?”
那位“流浪汉”是最先望向我的,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满眼泪光,一直叫我林乐新。
我甩开他的手,满脸疑惑:“我不是林乐新,你认错人了。”
他的目光逐渐暗淡,像只德牧,看不见的狗耳朵耸拉下来。医生走过来,告诉他这种情况无法逆转。
我明明昨天刚和胡院长道别,她还怕我在大学被欺负,怎么今天就在病床上了?
不对啊,今天不是报到日吗?现在几点了?
……
迟到啦!!!
我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那个流浪汉按在床上。我手缠着绷带,没力气推,直接开口喊:
“救命啊!流氓啊!救——”
下一秒我就被他捂住嘴,他俯身盯住我看。熟悉的眼眸。
他等我差不多冷静下来后,愁眉苦脸地捏住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窗外的日光在地板上画出电线杆瘦长的影子。片刻后,他豁然开朗,转头直勾勾地盯住窗外,仿佛阳光帮助他找寻到答案。
他稍稍整理衣领,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假装严肃地说:“你好,我叫陈清染,是招生部派来照顾你的护工。”
我歪着头,满眼“你在和我瞎掰吗?”的眼神。他打量我好几眼,轻笑一声:“真的,我没骗你。”
“证据呢?”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模糊不清的图片。我视线刚聚焦在“陈清染”的名字上,他就直接撤走,心虚地藏在身后:“私密文件,不能多看。”
“反正,我是来照顾你的。”
“招生部那么好?”
“因为你优秀,品行好,招生部认为你前途无量”
“……”
我还是不相信他,主要是这说辞太没说服力了。我从小到大都没人这样夸我,忽然来了个陌生人,还说我厉害,骗鬼呢?
就连爸妈也没这样夸过我。
哦对,他们不喜欢我。
陈清染推了轮椅过来:“阳光正好,要去透透气吗?”
“去哪儿?”
“医院旁的公园。”
我点头,他两手穿过我的手臂把我抱起来,坐在轮椅上,还替我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
我说:“你好像很厉害照顾人。”
“那当然,我之前照顾一个抑郁症病人两三年了。”
“现在他怎么样啦?”
“去世了。”
“对不起。”
“骗你的。”
他推着我在医院旁的公园散步,人不多,多的是落叶和阳光,还有空气中一丝丝泥土的清凉味,今日正值秋天。
我抬头问他:“我要几时才能康复?”
“几个月吧。”
“不行,进度赶不上怎么办?”
“大学那边会给特例,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目光落在自己抱着石膏的脚上,心想他在说什么废话。
“可我现在行动不方便”
“我带着你走。”
“可是——”
“病人要乖乖听话”
我话头被掐住,垂眸思考良久,回道:“那我想去看海。”
“好,明天去。”
我瞬间反悔,连忙摆手拒绝:“算了算了太麻烦了。”
“说出来就不准反悔哦。”
我人瞬间孬下去,手指抠着掌心。下午的阳光透过树荫筛在草地上,我转头发现一旁小湖泊的桥边,两朵莲花躺在绿意中含苞待放,其中一朵的花瓣已微微开合。我想看,话刚说两句他就忽然停在湖边,像有读心术一样。
几分钟后,那朵莲花在柔软的阳光下盛开,白色的花尖下染上一圈粉红的裙摆。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身,靠在我耳边说:
“好看吗?”
我点头,眼神直直望向前方。
“我之前照顾的那位病人也喜欢莲花,还在我家养了一大缸。”
“养一大缸莲花不麻烦吗?还占位置呢。”
“对啊,可谁叫他喜欢呢。”
“现在怎么样啦?”
“开花了,可是没有这朵美,也许是我不会养。”
“我问的是那位病人。”
“他现在啊——”他起身,朝天空叹了口气,然后望向我,似乎我就是他口中的那位病人,“很幸福呢。”
我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明明面前的人才刚认识,嘴里说的也不是我的名字,可内心却不断大张旗鼓地告诉我,他说的是我,他说的是我。
我脑筋一转,想到他口中的人现在很幸福,对比了一下自己,又觉得不是了。
幸福,我只会写,不会感受。
《爱莲说·第一章》
沉冉独自在家中养了缸莲花。
他天天都在莳弄那些莲花,剪枯叶,施肥,施虫;下大雨就盖上一层薄纱,免得被风给吹折,如果阳光太烈,薄纱便没了用处,只能任凭它们被烈阳暴晒。可偏偏沉冉上的是夜班,白天要休息,猜测不了隔天的阳光是如绵绵细雨般洒下,还是暴风雨一样倾斜而出。他猜不到。
他的时间被分割成两片,一片是工作,一片是莲花,由于疏忽社交,导致他朋友不多。由于孤独,他丧心病狂地在夜色下给莲花取名。
他不给已经开花的,也不给枯萎的,只给一个蹲在角落含苞待放的,取名叫——乐曦。
物要是被赋予名号,在某天会活过来,感谢赐予它们名字的人。
于是在某天凌晨,沉冉回到家发现家里地板湿哒哒的,他马上想到是不是有人把莲花给偷了,连忙跑到阳台。结果一瞧,有个人坐在阳台边,身上穿着绿白渐变的白纱,隐约能看见纤细的手臂,发尾凌乱地搭在脖子,背对他赏月。
那“人”转过头来,眼眸湿凉,像是被月光亮晕了眼,颤抖地开口:
“沉冉,你好啊。”
“我不想待在水缸了。”
沉冉吓了一跳,后退几步,却想到莲花不呆在水缸,那不就死了吗?
于是他试探性地走上前,放下公文包,轻声说:“那你想去哪里?”
“大海。”
“可你不会枯萎吗?”
“枯萎就枯萎,待在水缸多没意思。”
就在乐曦说话的间隙,沉冉两脚一迈,冲上前把他抱下来。乐曦在他怀里挣扎,手不小心打到他的脸庞。他无暇顾及疼痛,第一反应便是:
为何自家养的莲花,那么轻?
明明,明明我天天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