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也笑,说没意思,找大黑要烟。
这头的大黑没搭理他,把筹码数了又数,朝张钧丢了过去,他这才起身叫住顾行。
“顾行你大爷的,刚买马没输怕是吧?”
“输的欠抽?抽一晚上?”
安安稳稳打着麻将,顾行找他要烟要了好几回,三番几次往外走,台桌上的人嫌他坐不住让张钧顶替他,后来顾行坐旁边买马,准输,桌上大家输赢差不多,轮着收钱都赞一句顾行钱多做慈善呢。
大黑捏着烟盒抖了抖,半天没出来一根,笑话着要把嘴里那根给他,顾行嫌脏,抬手把他手里一盒抢了过去,就往门外走。
大黑没招,边往卫生间走边喊他,“别给我造完了,给我留一根。”
段书炎家的山庄建在他自家山头上,说是祖上的林场,说阔也不阔,建筑有一些年头了,一楼把公用洗手间建在了后院对面。
估计也是经常有客人来,南方爱下雨,所以从客厅到那头还搭了连廊,一转绕好几个弯,穿插着小池塘和假山。
雨打浮萍,鲤鱼摆尾。
有点江南庭院的味道,不得不赞叹叔叔阿姨审美在线。
大黑半小时前就说要来解决,愣是被台上几人压着不让走,这会儿下面滴滴答答的和外头的雨声有得一拼。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窗户往屋子那头看。
天色暗了,屋子敞开门窗,对面橙黄的灯光打在泛起涟漪的水面上,映着顾行站在正门门廊抽烟的细长身影。
再抬头看,楼梯面对着这边,下来一个女的,穿件暗色大衣,身材窈窕,披着一头黑发,脸很白,怀里抱着东西,往内堂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大黑认得她,段书炎那个女朋友,印象中蛮漂亮。
他们两个谈了好多年,说是刚高中毕业就谈上的,怎么认识的他忘了,可能大家也没谈论过,没什么记忆点。
不过不是高中同学就对了。
他们一伙的几乎初高中都同一个私立出来的,那会儿没听说过她,段书炎大学在北州读,据说他这个女朋友也是,两人又都是苏城人,所以后来在一块也不出奇。
大黑这边刚拉上裤链,洗个手出来见她还在张望找人,她背后那块,原本站在门廊的顾行已经转过身来靠着门框,只盯着她,不知愣什么劲儿。
几人关系虽然都好,他们以往也偶尔来这儿,但谁不知道顾行是几乎天天住在段家啊,所以叔叔阿姨不在时,要开电视机还是泡茶水,他们除了问段书炎就是顾行,他们那时就笑话顾行干脆改姓,也跟着姓段。
按照这理儿,他这会儿不该尽地主之谊吗?
大黑扯了一段擦手纸,没来得及丢就往那边走,还没入门,叶稻安像是认出他了,直勾勾盯着他,也往门口走来。
“好久不见,”大黑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嗯,好久不见。”
叶稻安巴掌大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那双杏眼。
又大又亮,跟玻璃珠子似的。
锁定在大黑身上。
大黑早不是什么纯情男孩,可这会儿对面那把他当救命稻草般的眼神属实让他红了耳廓,“找人?”他瞧了一眼她怀里那俩箱子,想上手去帮忙。
叶稻安像没明白他意思,没撒手。
“顾行在这儿吗?”她问。
顾行?
大黑仍然举着手,他本来就没比叶稻安高多少,又站在门外一个台阶下,只好侧着身子往她身后大门方向看。
看那一眼,对上顾行的眼睛,顾行跟条件反射一样,把手里的薄荷糖盒往旁边沙发一扔,走了过来。
敢情他一直注意着这边呗?人没找他,他就不搭理人家。
当捉迷藏躲猫猫呢?
这事儿也就顾行做得出。
大黑扯起嘴角,似笑非笑,朝叶稻安身后指了指,“诺,你后面。”
叶稻安愣了一瞬,扭头往外看,顾行正不紧不慢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看大黑。
她刚刚下楼梯后,就往客厅走,几乎把厅内的人找了个遍,确实没见到姓顾的这位,其他人打牌打的正热闹,也没多搭理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从哪冒儿出来的。
“什么事儿?”顾行到了跟前,问的是大黑。
“什么事儿?”大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笑着拍顾行肩膀,“人家找你有事儿,你看不见?”,大黑把后几个字念的很重,又朝顾行翻了个白眼,识趣地说要去抽根烟。
顾行见大黑边走边掏口袋,半天没摸出什么,指了指茶几上搁着的烟盒,提醒他。
顾行嚼着口香糖,从侧脸来看,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不算明显,可是他瘦,让下颚很紧致,以至于像在顶腮。
一般做这种动作的人,叶稻安都嫌油腻,可放在他身上又很浑然天成,可能人家本来就没想耍帅吧。
那头的大黑拿到了烟盒,朝门廊走,顾行这下终于回头看她了,在等她说话。
“阿姨说让我把你落下在这里的东西一起拿给你。”叶稻安示意她手里抱着的盒子。
顾行顺势伸手去接,叶稻安却没立马松手,“等会儿。”她抱得久了,姿势变形,导致两个箱子间移位。
两人手掌相碰,她手很冷,冰到了顾行,叶稻安按着箱子在胸口又稳了稳,确保没有倾倒的迹象,才松手。
顾行感受着手边那抹温度,看她一副认真的仗势,倒显自然,他没说什么,接过去往旁边走开一步,把箱子放到了桌面上。
“下面的,大的是你的。”
“嗯。”顾行把小的拿到旁边,掀开大箱子的盖子检查。
伯母收拾的,应该没错,叶稻安心想。
“你还好吗?”,顾行忽然问。
他还在看箱子里的东西,没看叶稻安,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问的就是她,但这个问题太模糊了,叶稻安是老中人,老中人谁没事问别人你还好吗?
所以他估计是想问她死了未婚夫这事。
关于这事,她还好吗?
不算好。
可也不能这样回答。
“蛮好的。”
叶稻安不知道自己顶着那双红肿的眼睛,说出这话可信度有多低,她皮肤又白又薄,哭了那一通后,连鼻头都发红,嘴唇更甚,即便她下楼前去洗了一把脸。
“是吗?”顾行已经把盖子盖上了,随意扫了一眼旁边盒子里的玩意,一台银色的手持相机,旁边是一对大头玩偶情侣钥匙扣,一蓝一粉,蛮打眼的。
“什么时候回去?”他又问。
“等会儿吧,”叶稻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车回去,下楼前听伯母说让段书炎哥哥给她安排车,可她不知道他哥哥下来了没,叶稻安想着下意识扭头往楼梯上看,“我也不太确定。”
顾行也顺着她视线往那儿看。
他和大黑几个当时在山上并没有待很久,往山下走没两分钟就看见叶稻安在前头,她走一段路就拿手机朝下面拍照,像是见什么都稀奇。
后来他们到平地后,就看着她和段姨一起进屋上了楼梯。
“要是不急......”
“稻安?”
顾行话没说完,有人喊了一声叶稻安,是段叔,他站在玄关那边,叶稻安招手回应他,却并没有着急过去。
“你刚说什么?”,叶稻安抬眼问顾行。
顾行正往外望着,正门旁边的楼梯上下来个人,随着他步子往下迈,顾行刚和他对上视线。
段逸川,段书炎他哥。
半小时前,他们打了招呼,聊了几句。
顾行问他什么时候走,他是知道他大概这半年都在苏城,有一次还在政府大厅办事遇到他,估计他是忙家里生意来办手续,那估计是走不了,可那时他还是那么问了。
毕竟那么多年都没回来,段书炎死了,他就能顺心回来了?
段逸川相比刚刚,多戴了一副半框眼镜。
他朝顾行点了点头,左手摸着后颈,右手拿着车钥匙,边往门外走,明明他没看他旁边站着的叶稻安,但看在顾行眼里,恰恰好对上了他心里的猜忌。
这种目中无人,太刻意了。
“顾行?”叶稻安见他没应,又叫他,“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面前的人,听她喊他后,终于低下头看她,叶稻安只和他对上了一眼,他这会儿确实是注意到她了,他在看她,但一会儿是鼻子,一会儿像是看她下巴,而不是和人交流的对视。
他是在打量她吗?
她有什么好看的?
叶稻安低下脸,没心思,“算了,我要走了。”
“嗯。”对方应她。
现在倒应得快,叶稻安是有点无语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盒子,刚要往外走。
“我送你。”顾行突然拉了她一把,像是又发觉不妥,很快又把手拿了下来。
叶稻安不解地侧头看他。
那个盒子被她抱在胸口,顾行居高临下地,顺着又扫了里头一眼,因为刚刚的晃动,那台相机翻了个面,底部朝上,“顺路,局里有事儿,我刚好要回市区。”
“我来帮你拿吧。”,他说着,已经把箱子从叶稻安手里拿了过去,放在大的箱子上面,一齐搬起往门外走。
顺路的话,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叶稻安看着他背影,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来什么,伸手捋了捋头发,雨天,让发丝都有了毛躁感,她今天出门前就应该看一眼黄历的,看看今天有没有做标记。
她跟在顾行身后,走到正门门口,段叔撑着伞,迎面从外面台阶上来。
“小行。”,他叫了声顾行,又朝后头的叶稻安问,“现在就要走吗?雨下得正大。”
这会儿刚好有便车可搭,叶稻安也就道别地干脆,“嗯,家里做了我的饭,等我回去开饭呢,就不麻烦伯父伯母了,下次等你们有空,我再来拜访你们。”
“好,阿川已经去开车了,我让他开近点,免得你淋雨......”段父边收伞,边往停车场那头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