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前夜折腾得太晚,第二天我睡醒时已经中午12点了。
庄定已经不在床边,而我推开房门的时候,荒废许久的厨房里叮叮当当,习惯了一个人呆着的空荡,现在多了些令人着迷的烟火气。
“一姐,你醒了?”庄定从厨房门里探出一个脑袋,“你先收拾一下,很快就能吃饭了。”
等我洗漱完,庄定已经在餐桌上放好了一道炒青菜,一道可乐鸡翅和一锅皮蛋瘦肉粥。
“今天先吃点清淡的,”庄定卸下围裙,“不然又该不舒服了。”
青菜油润清新,皮蛋粥浓稠丰富,鸡翅色香俱全,我看得有点吃惊。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啊一姐,”庄定替我拉开椅子,按着我坐下,“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庄定替我盛了一碗粥,温度晾到刚刚好,入口不烫不凉,米粒炖到软糯,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粥。
我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
“你居然这么会做饭。”
庄定满意地又给我加了一勺粥,笑问:“好吃吗?”
我点点头,“好吃。”
公寓这边做粥的外卖很少,刚搬过来时点过两次觉得不好吃,就没再试过。这样合我胃口的皮蛋瘦肉粥我已经很久都没吃到过了。
可能是发烧消耗了不少体力,庄定做的粥和菜我都吃了很多。
饭后,秉承着“做饭的人不洗碗”的准则,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刚把几个碗放到厨房水槽,庄定紧跟着进了厨房。
“一姐,你别弄了,我来收拾吧。”
“你都做饭了,还是我收拾吧。”我顺手开了水龙头,“做饭的人不洗碗。”
“你是病号。”庄定抢先一步拿起水槽边的抹布,推着我出了厨房,笑嘻嘻道:“病号去休息,今天我全程为病号服务。”
“我没事了,”我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一点都不热。”
庄定并不听我的话,他抬起手,看样子想亲手摸摸温度,却见他手悬于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的手沾了水。
“…退烧了也先别碰冷水。”庄定煞有介事地“教训”我,“冷水碰多了万一又烧起来怎么办?”
“……”
在这种歪理上我一直说不过他,于是只好打消了洗碗的念头,靠在门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庄定聊天。
“你上军校……还要学做菜吗?”
“不学啊。”庄定熟练地架起沥水篮,在水龙头下冲净餐碗,放在沥水篮上,“做饭是我毕业后自己学的。”
我点点头,心想他还挺有闲情雅致的。
庄定穿着昨天那身衬衫,本该板正的领口印出几道褶皱,袖口挽起两道,边缘溅了些水滴。他没有打理的发丝柔软地散落在额前,低头遮住了眼。
“没办法嘛,不多学点技能提高情场竞争力,万一女朋友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说完这话,庄定正好洗完最后一只碗,擦净双手,转过身来盯着倚在门框上的我。
这话……听得我有点燥得慌。
他没有指名道姓,直白的目光却像一面镜子,恍然呈现出那些我们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有点变扭地偏过头,庄定却上前一步,像要把我抵在门框上。
本就狭窄的门框更显拥挤,呼吸间鼻息交错,缓慢的热意顺着心脏蔓延,表现在脸上变成一片绯红。
下一刻,他温热带着水气的手掌覆在我的额头,停了好一会儿。
“嗯,应该是不烧了。”
我不知道庄定是不是没察觉我涨热的脸颊,他完全忽视了我的窘迫,自然地问:
“一姐,下午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
“这就是你说的透气?”
庄定在家时说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聿京,想趁有空出去走走。而我作为半个东道主,自然是应该作陪的。
国庆假期人多,我的本意是带他去周边公园逛逛。但庄定说他自有安排,让我跟着他就行。
庄定开车,快一个小时,走过的路口从熟悉到陌生,最后开进了一家仓储式超市停车场。
我按下车窗又确认了一下,白色外墙上巨大的商标不可能出错,我疑惑道:“来这里干什么?”
“不是说没来过聿京要出门走走?这个超市在江陵也有店吧?”
“一姐,你家的冰箱都空了。”
庄定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朝我一笑:“回头自己在家又没东西吃。”
“我不怎么……”
“——你这样动不动就生病的,可不能再天天吃外卖了。”
我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庄定已经下车“啪”一下关上了车门,从容绕过车头,走到副驾这一边,替我拉开了车门。
“请吧,一姐。”
庄定煞有介事地半弯着腰,伸出一只手撑在门边,另一只手递到了我面前。
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很合适。
无论是七年前的短袖衬衫校服,还是如今立挺修身的长袖工作装。
我一时愣住了。
庄定见我一直没有动作,歪头一笑,直接探进半个身子。
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我不由得后仰,后脑抵在颈枕上,他的鼻尖很轻地划过我的嘴角,紧接着他偏过脸,右臂擦着我裸露在外的手腕,“咔哒”一声,解开了我的安全带。
“好了,走吧。”
他拍拍手,风轻云淡地丢下这么一句。
可我的心里已经风起云涌。
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他绝对没安好心。
我跟在他身后,车门上锁滴答一声,好似警钟一响。
庄定熟门熟路地进门验卡推车,我是第一次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四处打量,像个无所事事的小偷。
旁边有工作人员支了个小摊,锅里不知道煮了什么,很香。
“一姐,你来。”
庄定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冷柜前,手里拿了一盒速冻饺子。
“昨天晚餐的时候你吃了好几个煎饺,爱吃什么馅的?我们拿几盒回去放冰箱备着,想吃随时就能煮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工作人员先开了口:“先生,我们家新上了松茸虾仁的口味,要不要试试看?”
说着,那位工作人员从锅里捞了一颗饺子,用小纸杯装着递给庄定。
庄定看了一眼,没接,向她指指我的方向:“我不吃,让她尝尝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纸杯,牙签戳着饺子咬了一口,很鲜美的味道。
“挺好吃的。”
“真的?”
庄定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我,这会儿听我说好吃忽而挑起眉,玩心大起似的从我手里抢过那吃剩的半个水饺,牙签插起送进了自己的嘴巴。
“哎你——”
“嗯……确实挺不错的。”
庄定很是满意地从摊子上抽了张纸擦嘴,然后大手一挥,拿了四盒松茸虾仁水饺放进购物车,独留我和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
“你是故意的吧?”
庄定若笑非笑地看我一眼,“什么?”
我抢过购物车推着走在前面,等到走出十来米后才继续说了下一句:“午饭时你说自己一大早就开车去超市买菜,可实际上厨房里的购物袋上印的是我家楼下超市的商标,步行只要5分钟。”
“你还说我家冰箱空了,可实际上昨晚你就说过一遍,不是中午才发现的。如果你真的想买什么,为什么早上不一起带回来呢?”
我还推着购物车往前,猛然感受到一阵阻力,车停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庄定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我听见庄定调笑又带着无奈的话语:“一姐,‘想和你一起逛超市’这种事我以为你能明白的。”
庄定三两步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接过购物车,继续道:“为了和你一起出门,用点小心机手段也不算什么吧?”
“……”
庄定见我无话可说,很快换了策略,开始卖乖:“你昨晚折腾那么久,我都没睡好。”
“……”
好吧,昨晚没给他铺好被子安排床位算我的失职。
“今天就想和你一起逛个超市难道很过分吗?”
“……”
好吧,不过分。
我在庄定的一句句追问下逐渐无话可说,他却学不会见好就收,像是犯了什么必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毛病。
“嗯?”庄定碰了碰我的肩膀,“一姐,你说话啊。”
他像一团甩不掉的牛皮糖,我躲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在他坚持不懈的骚扰下服了软:“逛,你想逛多久就多久。”
……
庄定非常完美地践行了“想逛多久就多久”的命令,我们走出超市时已经日暮,落日余晖照在身前那个领着三大包购物袋的男人身上,恍然如梦。
“你刚刚结账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不用。”庄定把几大购物袋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和我出门哪有让你付账的道理。”
“那我帮你定个酒店吧?我下午看到我公司附近有家酒店有空房。”我顿了顿,“你在我家休息不好,总住在那里也不是个办法。”
庄定没说话,我们俩沉默地坐进车里,我看见他拿起手机打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不用了,我今晚就回江陵。”
“……什么?”
听到他要回江陵,我的脸色有点僵,以为他生气了。
“别担心一姐,是公司那边的事情。”庄定宽慰我:“昨晚来之前我就买好了返程的票。”
“你是什么时间的车?还来得及吗?要不然我自己——”
“来得及,”庄定一打方向盘,黑色奥迪顺着指示开出了停车场,他迎着夕阳的光影对我弯了嘴角,“送你回家绰绰有余。”
事已至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道:“好,那你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这次是我招待不周,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这句话说出口有点尴尬,因为作为客套话,这种约定通常是没有下文的。
但这次我是真心的,甚至希望这个“下次”就在不远的将来。
“但今天我还有点遗憾。”
“……什么?”
“逛了一下午,都已经快六点了。”庄定扶着方向盘,抽空看了我一眼,好像只是不经意的一句吐槽。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试探着问:“那我们先找个餐厅吃晚饭?”
庄定不甚满意地撇撇嘴,我立刻收回话题,继续试探:“那你想……”
“——我想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