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最终没有吃成。
我们还是低估了聿京晚高峰的实力,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折腾到快三个小时。庄定最后只来得及帮我把几大包东西送到楼上,垫吧了几块面包就走了。
不太大的公寓剩我一个人,几大包还没拆封的购物袋堆在沙发边,竟显得孤零零。
庄定临走前说,一姐,再见。
我没有回应,只是笑着朝他摆摆手。
手机屏亮起,来电人张明深。
“……张工?有什么事吗?”
“挽仪,你……你明天还来公司吗?”
我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张明深在那头补充道:“我还有点问题想请教你,如果你明天能来……”
“不来。”
电话那头的张明深第一次听到我这么直白的拒绝,有点震惊:“……什么?”
“我说,我明天不去公司。”我重申一遍,“我不去加班。”
“……那好吧,那等国庆之后……”
没等他说完,我短暂地“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锁屏上大大的“21:30”提醒我,我已经静默着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晚饭没吃,东西没整理,几个购物袋拿回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个都没收拾。
这种状态很不对劲。
庄定的存在感太强,几乎是以不容拒绝的方式快速侵入了我都生活,哪怕只有一天,但我竟然已经会感到失落了。
程挽仪,你该醒醒了。
这句话无数次缠绕在我的午夜梦回,放在清醒的现在居然力不从心,勒不住的缰绳命悬一线,我倒是成了脱缰的野马。
如果有人愿意无微不至地呵护你、照顾你,被你甩脸色也不在意,你还能清醒吗?
当你习惯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发现,你日日深埋于心中的所求,原来早就给予过你回应,你还能控制住不沦陷吗?
曾笃信此心如枯井无波,怎料风过无痕处,偏是他引波澜。
我点开微信,深深地看一眼那漆黑的明月,直到屏幕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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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收到庄定的消息是国庆假期之后。
“程工,所里新接了一个木犀岛的项目,这周五你和阮工带着实习生跑一趟调研吧。”吴丹刚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抱了一摞资料堆到我桌子上,“还有这些申请资料每一页都要盖章,实习生在弄图则,你看看找谁帮忙去楼上盖个章。”
我从电脑后抬起脑袋瞥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知道了。”
我原本一直负责的桂水村项目吴丹丝毫不提,前期我大量投入的时间精力促成了今天差不多已经成型的桂水村方案,现在到了该摘桃子的时候,我倒是被排除在外了。
电脑屏右下的时间显示11:47,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我还是抱着那摞资料上楼,敲开了张姐办公室的门。
午休时人休息公章不休息,我和张姐在叮叮上说了一声,她让我自己拿章盖就行。
吴丹的意思很简单,所有的实习生都没空,所以她安排下来的活要我来干。
我懒得和她计较,正好今天忘了提前点午餐外卖,等盖完章估计也过了食堂高峰期,去食堂正好。
我抱着资料盖章盖到一半,手机叮咚一声,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上班时间,同事不会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我点开微信,看到那个漆黑的月亮头像旁边亮起一个红点。
庄定给我发了一张图片。
一个木餐盒,四宫格里分别装了青菜、排骨、茄子和米饭。
什么意思?这是庄定今天的午餐?
庄定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一姐,吃午饭没有?”
我:还没,等一会儿去吃。
我等了一会儿,庄定没再回复,我看着他那张莫名其妙的图片摸不着头脑,思索一会儿,也没再给他发消息。
这一摞资料看着多,盖起章来倒也挺快,我收好公章放进抽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刚12:40。
办公室里这会儿大家都还没回来,我抱着资料放到吴丹桌上,掉头往自己座位走,准备拿个员工卡再下楼——
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只手提袋,像是外卖包装。
不对,我今天没点外卖啊。
手提袋没有封口,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只餐盒。
木制的,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翻开盖子,果不其然,餐盒里整整齐齐的四宫格,分别放着青菜、排骨、茄子和米饭。
里面的餐品和庄定刚刚拍给我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立刻拍了张照片给庄定发过去,附带了一个“?”。
庄定那边立刻就给了回复,他直接一通语音电话打过来,吓得我措手不及。
“……喂?庄定?”
在听见他开口前,我清楚听到他心情很好的笑声,像是那种你朝着路边遇到的小野猫咪咪叫,然后小猫居然真的给了你回应,你成功逗弄小猫后,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怎么样一姐?今天的午餐还合胃口吗?”
我被他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问:“你怎么突然给我点外卖……”
“我要是自己准备了午餐那不就错过了。”
“我知道你的。”
庄定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细小的声音,好像是打开了饭盒,“我很肯定你绝对不会自己做饭带饭,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的嘴角不自觉含着笑意,轻声问:“你就这么肯定?”
“一姐,你相信我,我比你想象的更加了解你。”
“你的习惯、你的喜好,我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能做到。”
我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能做到。
这不是一句谎话,也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地信口开河,他真的做到过,我亲身体会过。
我想起初三我和庄定同班的时候。
我一直记得他的生日是十月十八日,但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很难得才会想起要祝他生日快乐。那年十月前夕,我刚好记起了这件事。
“顾米顾米,你帮我打听看看,看看庄定最近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顾米是庄定的同桌,也是我的舍友。
我是个实用主义,我想在学校超市不算太多的小商品里挑出一个庄定能用上的东西,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但我又想给庄定一个惊喜。
所以我不能明目张胆地亲自去问、去打探,只好拜托顾米。
顾米是个靠谱的合作伙伴,她很快就发现庄定的修正带快用完了。
我了然一笑,大手一拍,从学校商店里挑了个最大最长的修正带,然后用礼物盒包好,没有留名,悄悄地在庄定生日当天早读前塞到了他的桌肚里。
我在后排偷偷观察,视角不佳,没发现庄定有什么特别惊喜的反应,当时心里还有点失望来着。
可当晚,顾米向我详细描述了庄定收到修正带的反应。
“他一拿到就拆开用了!而且数学课的时候他一直拿在手里摸来摸去!他肯定很喜欢的!”
“而且我晚自习的时候跟他借,他都没肯借给我!说叫我自己买去!”
我听得哈哈笑,也不在乎庄定知不知道这礼物是我送的,只要他用得好就行。
可是我不在乎,有人在乎。
“天哪这是谁送的!”
“全都是粉红色的!是表白吗?!”
“不对啊!这么没有情书!”
“情书呢?!你们找找看,别是给我们弄丢了!”
我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声音,一抬头,三四位同学围在我座位周围,这声音竟然是从我座位传出来的!
我三两步走上前,拉开那几位挤在我座位旁边的同学,发现我的课桌“变成了”一片粉红。
粉红色的纸胶带、粉红色的圆珠笔、粉红色的橡皮、粉红色的修正带,堆了一桌子。
当天是我的生日。
但我非常肯定,我从来没向班里的任何一个人提起过,包括姚婷。
这些粉红大剌剌地摊在桌面意味性太过明显,我揣着糊涂把它们通通塞进桌肚里,又三言两语把那群好事的同学打发走。
是谁送的?
我思索了一圈,想不出答案。
我来的算早,除了那三四个看热闹的同学,班里没有其他人。难道还有人更早来班里放了东西吗?
直到快要早读结束,我的同桌因为说闲话被罚去班级最后站着,空出来的位置没一会儿又被阴影占据,我习惯性抬眼,问:
“你怎么回来——”
“一姐。”
不知何时庄定溜到了我旁边,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了些什么。
周围早读的噪音很大,我皱了眉,凑近了些问:“……庄定,你说什么?”
庄定对我招招手,示意我靠得再近些,同时他自己也低下头,俯身和我靠得很近。
霎时间,耳边嘈杂的读书声消失了,我们俩以外的空间好像被空气隔绝。
“我说——”
“一姐,生日快乐。”
庄定的声音像海神塞壬的呼唤,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拉着我坠入迷幻深渊。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呢?
那时候还不像大学里总是会填写乱七八糟的身份资料,身份证信息他没可能知道,其他方面……还有哪些其他方面能有机会让他了解到呢?
当时的我有一样的疑惑,正好那天晚上是庄定值日锁门,我特地留到很晚,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还不走吗一姐?”庄定靠在门边,手里甩着钥匙,“我要准备锁门咯。”
“走的。”我把习题册收进桌肚,拿起保温杯跟在庄定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其他教室的灯都熄了,一个人也没有。
趁着他锁门,我问:
“庄定,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咔哒”一声。
庄定听了我的问题拔出钥匙,随手揣进裤兜,偏过头对我不怀好意地眨眨眼,声音难得听起来有点欠揍:
“...你猜啊。”
“我就是知道。”
他这么说我就知道肯定是不能从他口中再问到什么了,于是转换了方向,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么多粉色的东西?”
当时班里的人都叫我“程哥”,因为我性格洒脱,脾气不好,打人又疼。根本没人会觉得我适合用粉红色的东西。
“我觉得你很适合啊。”他脱口而出,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笔转着玩,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你们女孩子都会有喜欢粉色的时候吧?”
“……才没有。”
我嘴上当然不会承认,但心里……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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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慢慢踱步到窗边,推开窗,秋风拂入的一瞬间,整片天空都明媚了。
“我相信你。”
“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