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庄定，趁着他换鞋，我拆开了外卖袋。
“你怎么来了？”
庄定笑了下：“楼下碰见外卖员，顺嘴一问，刚好是你点的外卖。我想大晚上的有生人不安全，跟外卖员核对了你的名字和手机号，他就把东西给我了。”
他看到外卖袋里的药盒，皱起眉问：“一姐，你哪里不舒服？”
我刚从厨房里倒了两杯温水，那盒新买的布洛芬还没等进嘴就到了庄定手上。他一脸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样子，我只能跟他说实话。
“肠胃炎，好像有点发烧了。买个退烧药降一下体温。”
话音刚落，庄定微凉的、略显粗糙的手掌就抚上了我的额头。
“！！！”
我不习惯和人触碰，下意识后退，庄定另一只手却放下药盒，从后按住我的腰，带着我朝他靠近。紧接着气流拂过耳梢，“别动。”
贴得太近了。
一抬头就能看到庄定下巴上细微的胡茬，一低头就能听到庄定强劲有力的心跳。
我有点无措地眨眨眼，感觉脸颊好像越来越热了。
“体温好像是有点高。”
庄定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对温度，这么来回比了几次，庄定像是还没比对出最后的结果，他突然双手捧住我的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被固定着也没法低头，不得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房子里很暗，唯一开着的玄关顶灯在庄定身后，他身上好像笼着一层轻薄的光纱。
或许是我看花了眼，又或许是光晕散发得令人昏昏欲睡，我感觉自己眼前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下一刻，阴影深处点亮一处星光，星光越发炽烈，包裹着的光球在我眼前晕开，直到感受到一瞬清凉触碰到我的皮肤——
庄定贴上了我的额头。
他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吸间热流交错，暧昧升腾而起，我难捱得想躲开，他却纹丝不动浑然不觉，带着早秋凉意的额头贴着我，好像只是在认真地帮我测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庄定终于松开我，问：“家里有体温计吗？”
“…有的。”
我后退了两步，躲开了他的胳膊环绕，“……我去找一下。”
“我来吧一姐，”庄定拉住我的胳膊，“你去房间躺着，不舒服就别乱动了。”
“……”
庄定从药箱里拿来体温计，还端了新的水和药。我靠着床头，他把东西都放在了床边柜上。
“先别吃退烧药，先量个体温。”庄定甩了甩体温计，递给我，“如果烧得不高用点物理降温的方法就好，别吃药了。”
我穿的是一件领口有点大的睡衣，腋下量体温难免扯动衣领，我接过体温计还在犹豫，却看见庄定已然背过身去。
“计时五分钟，量好了告诉我。”
我放好体温计，点亮手机屏，正好是凌晨四点。
我的床边有一扇窗，庄定背身立于窗前。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绷紧的肌肉在衬衫下紧绷，线条掩藏在衬衫褶皱之中，若隐若现。
“庄定。”
“你怎么会半夜还在我家楼下？”
庄定闻言转过半个脑袋，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又转了回去。
“来得匆忙，没订到酒店。”庄定很轻地笑了一声，“只好在车里凑合一晚。”
国庆假期聿京人满为患，没有提前预定的话临时找酒店确实有点困难。
“……你怎么不早说。”我不自觉想起庄定这么大的个人窝在车里睡觉的样子，有点心疼。
“我早说了一姐你难道准备让我在你家里留宿吗？”庄定戏谑道，“要是这样那我可真是后悔没有早说呢。”
“不，不是！”我解释道，“我们公司有几家合作酒店，我可以打电话帮你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那就算了。”庄定摇摇头，“不过我确实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你时不时捂着肚子。”庄定叹了口气，“早知道你会这么难受，我就不该点那么多吃的。送你到楼下时也应该更强硬一点，直接跟你回家。”
“这样你就不用白受那么多罪了。”
明明是我自己身体的原因，他却这么把错都揽在他身上，听得我心里一酸。
“这不关你的事……”
“有关的，一姐。”庄定抬眼看向窗外，又像是看着很远的未来，“我希望所有你的一切，都和我有关。”
“……”
时针指向四点零五，计时器提醒我拿出体温计，庄定掐着点转身，“38.3。”
“还没到38.5，咱们先试试看物理降温，不吃退烧药了吧？”
“嗯，吃了胃药我感觉已经好一些了，应该睡一觉就退烧了。”我喝了口水，突然想起庄定还没地方睡，掀开被子又坐起来，“我给你拿枕头被子，你今晚在我家沙发上凑合一下可以吗？”
“你躺着一姐。”庄定双手搭在我肩上，又给我按回了床上，“我先给你降温，睡哪儿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你是病患，只要安心躺着就行。”
庄定拿来一块湿毛巾，平平整整叠好盖在我额头上，“感觉凉吗？”
“嗯…还好。”
我闭着眼，听见床边细碎的动静，不知道庄定又在弄些什么。
“一姐，把你的手给我。”
“……要干什么？”
虽然是问句开头，但我还是不假思索地把右手伸了出去，庄定坐在床边的四角方凳上，拉过我的手，“手放在这儿就行。”
他牵着我的手，先是温热的指尖与掌心的碰撞，然后我的手背被领着触到一片棉麻布料——
庄定让我的手搭在了他腿上，手背碰到的是他穿的西裤。
空气里萦绕着一丝醉人的酒精气味，接着冰冰凉凉的湿意落在掌心。
是酒精棉球。
我偷偷睁开眼，庄定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颗棉球，从手掌心一直擦到手指尖，棉絮丝丝，擦得我手心痒痒的。
“一姐，换只手。”
庄定端着四角凳又坐到床另一边，拉着我的左手接着用棉球擦。
空气里的酒精味好像更重了，只是吸入氧气就让我感觉醉了。
“庄定……”
“嗯？”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那可不行。”庄定轻轻捏了下我的手心，“我得看着你睡着了才行。”
“可是现在我挺清醒的，暂时睡不着。”
“睡不着？”
庄定擦完酒精，把棉球扔进床边的垃圾桶，他拍拍裤子站起身：“那我陪你聊会儿天？”
其实如果我没有发烧、意识清醒，我是绝对不会答应和庄定聊天的。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很多，平常我都不一定能和他绕过弯来，更别说现在已经烧得有点糊涂了。
“……嗯，”我把手收回被子，侧身窝成一团，仰着头看向庄定，“那我要先问。”
庄定又坐回床边，上半身斜靠在床头上，单手托着脑袋，笑道：“好啊，一姐要问什么？”
“你……你到底为什么来聿京？”
“来追你啊。”庄定弯了嘴角，“不然你总是躲着我怎么办？”
我皱了皱眉，从被子里伸手打了下庄定胳膊，“……你别瞎说。”
“一姐，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我看着庄定那双认真的眼睛，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我愣了一会儿，翻过身去背着庄定，不看了。
“…不问了？”身后传来庄定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要睡了吗？”
我缩在被子里动了动脑袋，本不想继续搭理庄定了，但我对现在的庄定实在有太多想要了解的事情，晕乎乎的脑袋，纯净的黑夜给了我莫名的勇气。
我两眼一睁，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问： “……那，你为什么在聿京也有车？”
“…你也在聿京工作吗？”
“嗯…我主要是待在江陵。”庄定话锋一转，“不过，以后也可以常留聿京。”
“你们公司这么人性化吗？老板没意见？”
不知道庄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听见他笑了一下。
“…是啊，老板特别人性化。”庄定戏谑道，“一姐你考不考虑跳槽来我们公司？”
“绝对比你现在待的公司待遇好哦~”
我想起9月初公司发布的新规定：取消加班至晚九点后的晚餐补贴和交通补贴，又想到组里难搞的吴丹。说实话，我有那么一瞬间动心过。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待遇怎么样…”我从被窝里钻出来一点，“…而且我还不知道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呢。”
“软件开发。”庄定答得很干脆，“基于GIS地理信息系统整合城市各种信息，构建新型城市管理体系。”
我花了一点时间在脑海中把他说的一大串东西捋顺，又问：“那你…你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吗？”
“不是。”庄定说，“我大学念的是军校。”
你留在江陵上军校才是最好的选择。
七年前的一句回旋镖终于还是打在了我身上。
这话像一根冰锥扎入我的身体，长久的刺骨寒意围绕心头释放，疼得揪心。
我立刻翻过身，有些激动地坐起，像是在进行死刑前的最后确认一般，颤抖着发问：“你是不是，是……”
“是。”
“我是因为你才上的军校。”庄定补充说，“但我没有留在江陵，我去了徽云。”
我知道徽云有一所很不错的军校，我望着庄定的眼睛，视线是模糊的，可能是眼眶中盈着泪。
“我以为你会希望我能够念军校，”庄定伸手拂去我眼角的泪珠，轻柔的指尖在我脸颊轻轻点了点，“但同时我也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所以我选择了徽云。”
“对不起，庄定。”我语无伦次道：“我当时不是故意……”
“我知道的，一姐。”庄定安抚地按下我，让我又躺回床上，“我都知道的，我说这些，不是想怪你……”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交待。”
“……”
庄定伸手按熄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他帮我掖好被角，“睡吧一姐。”
一切声音消失于黑暗，可我格外清明。
我借着黑暗偷偷睁眼，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可直觉告诉我，庄定似乎也在打量我。
我翻过身背对着，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安静了。
直到很久之后，我的眼睛闭了又睁，凝不出一丝睡意。正准备轻轻再翻个身，一只手按上我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有节奏地轻轻拍。
“之后还躲着我吗？”
“……不躲了。”
“那我们明天还能见面吗？”
“嗯，”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说话声音很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