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京的早秋比江陵干燥得多。
没有了那层黏腻的潮湿感,空气不再保温,入夜后秋风吹在身上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从餐厅走出来时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下一刻走在我身后、提着打包盒的庄定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程序,单手抖开西装外套,披在了我肩上。
“你看看,幸好今晚我来接你了吧?”庄定朝我眨眨眼,“不然你这会吹冷风感冒了怎么办?”
要是你不来,我这会儿早就到家了,才不会来这荒郊野岭的吃晚饭。
我呼进一口含着冷意的空气,再看看庄定那一脸暗爽的样子,最后啥也没说,默默按住自己一阵阵钝痛的肠胃。
临到车前,庄定三两步走上前拉开副驾驶车门,冲我一笑:“走吧一姐,给我个机会,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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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右拐是吗?”距离十字路口还有不到100米,庄定关掉导航,偏头问我。
“对。”
晚饭吃得早,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橱窗外的霓虹灯比星空闪耀。刚上车时,庄定试探性地问我要不要找个别的地方坐会儿,他知道一处很不错的观星营地。
我拒绝了。
车子右拐进入小区,很快开到我住的那一栋楼下。
庄定停车熄火,车内顶灯亮起来。
可能是车里有点闷热,庄定的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他按下车窗,野风吹进,好像浇灭了一整晚沸腾的心火。
他没有说话,我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和闹市区的喧嚣不同,小区里静得出奇,树丛中时不时响起清脆的昆虫鸣叫,听着容易让人忘记时间。
这份宁静还是不太适合我们这样的关系。
“我先走啦?”
我脱下肩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小心折好放在座位上,看了庄定一眼,“你……开车注意安全。”
我拉开车门,却听见庄定忽然开口:“一姐,你……请不请我上去坐会儿?”
“啊?”
我的表情可能有点凝重,庄定看了我一会儿,释然道:“算啦,下次吧。”
“一姐你到家给我发条消息,我看到消息就走。”
“好。”
我关上车门,透过打开的车窗对庄定摆摆手,“那……晚安?”
“嗯,晚安。”
明明每晚下班后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回家里待着,可不知怎的,今天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我把钥匙放在桌边,扔下包瘫倒在沙发上,心中不可遏制地想起他的那句“一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庄定很擅长使用他的眼睛。轮廓圆钝却目光锐利的一双桃花眼,充分利用时,可以目似寒冰,也可以目若流星。在他认真注视着你时,眸光会化成有形的丝带,牢牢将你绑定在在身边,逃不脱,甩不掉。
一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像是一汪清酒灌入尘封已久的冰窖,积寒难反的最深处燃起一簇向阳而生的火苗。
那是我最为熟悉的庄定的样子,恣意潇洒的,随心坦然的。
那样的他天生就有吸引力,他身边的朋友很多,曾经我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可现在呢?泯然众人矣。
我们之间存在太多没有说清的往事,以至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愿意对我说“一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起,拿起手机时我的心很快地抖了一下。
看清消息的那一刻又落了回去。
张明深:挽仪,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暴雨,早上要不要我去接你?
关掉和张明深的对话框,我的目光落在了列表最上方,那个消息记录为“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聊天吧”的黑色头像上。
那是一轮夜空中的月亮。
看起来莫名眼熟,可转念一想,哪里的月亮看起来都差不多吧。
我点进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好久,终于还是只发出一句:庄定,我到家了。
庄定很快给我回了一个OK的手势,直到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对话框的内容都没有再新增。
临睡前,我想了想,又打开切和张明深的聊天框。
我:不用了张工,我明天有点事,可能不去公司。
熄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庄定含笑的眉眼,再一翻身又想到那一轮熟悉的夜中明月。
心绪烦躁,说不出怪谁,又或许只是自己心神不稳。说不清在床上躺了多久,我才终于入梦。
睡得也并不安稳,梦里我踏上悬于高空的玻璃栈道,一时不察,巨大的裂痕从脚下蔓延,我重重摔下,最先着地的竟然是肚子。
砰——
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剧痛从身体中间开始蔓延,针扎一般的冰凉席卷全身。
我从梦中惊醒,稍一动弹就感觉到肠胃巨大的不适,脖子、前胸都被冷汗浸湿。我翻了个身,脑袋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晕得一片混沌。
应该是肠胃炎严重,发烧了。
疼痛刺激得我大脑格外清醒,我清楚回忆起家里药箱摆放的位置,挣扎许久,还是忍着难受起身去找药。
我熟练摸出整肠生吞了两粒,再找到布洛芬,打开一看,一粒不剩。
上一次发烧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家里的药箱一直没记得补充,布洛芬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是三年前。
眼睛酸酸的,眨眨眼感觉眼泪都要流出来——这是我发高烧时的反应。放任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我打开外卖软件定了一盒退烧药。
半夜三点了。
在悄无声息的半夜忍着不适等外卖是一场煎熬。
在这场煎熬里,庄定占据了主要戏份。我先是开始后悔是不是如果今晚没和庄定出去吃这么一顿就不会疼得这么厉害,他实在太了解我的口味,原本食欲不振的我晚餐时吃了不少,其中还有不少刺激的海鲜,一堆重担压在一起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剩我独自一人时,爆发了。
很难不想起昨晚的梦境。
关于高中时庄定送我去医务室的事情,姚婷后来又告诉了我很多细节。她说,她从没在庄定脸上看到那样严肃的表情。
“当时我不是背不动你就先去找老师帮忙了嘛,结果回去一看你人已经不见了,再一抬头,你要死不活地摊在庄定背上,你又没力气钩住庄定,我看他生怕你摔下来,两只胳膊给你箍得紧紧,青筋都爆出来了。”
“还有哦,当时我跟在庄定后面一起去了医务室,校医给你开了药打了点滴,我看你没什么大问题了,就说让庄定先回去。”姚婷绘声绘色,“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跑回教室把你的保温杯给带来了,然后灌了一壶热水,以要等水晾凉喂你吃药为由,说什么也不肯走。”
“我就说我留着给你吃药也行啊,他偏不肯,还说什么‘你刚刚都没有仔细听校医的交代,万一药喂错了怎么办’。”姚婷气愤得手舞足蹈,一个人演了一出戏,“拜托,我又不是傻子,没听清我不会看药品说明书吗?怎么就他聪明是吗?”
我被姚婷逗得哈哈笑,姚婷也演得更加投入,我们俩人都没发现话里的主角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身后,双手抱臂,一动不动地听了我们的吐槽许久。
“你很聪明啊,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不够聪明。”
庄定的声音从后脑勺幽幽传来,我和姚婷条件一惊,像被冻进了冰块里,吓得动弹不得。
“既然你这么聪明,今晚的数学作业可千万不要来问我了,我相信这么聪明的姚婷同学一定能做出来的。”庄定走到我俩身前,一脸淡然地摇摇头,随后竟看向了我,“……你觉得呢?”
我?
我一脸疑惑地指着自己,心想难道庄定也不给我抄作业了吗?
“不不不!那还是庄定大佬你比较厉害!”听到没有作业抄了,姚婷瞬间滑跪,“我的英语作业不能没有挽仪,我的数学作业也不能没有您啊庄定!”
“我的生死就在你俩一念之间,你们可千万不能抛下我!”
姚婷沉浸在表演中无法自拔,我看见庄定勾起嘴角,略一挑眉,对我比了个口型:“放心,你不会的来问我。”
“放心吧,庄定才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我拍拍姚婷,眼神示意庄定别闹了,“……庄定,你说是吧?”
庄定明白我的意思,却撇撇嘴像是不答应,我又冲着他挤眉弄眼一番,他才舒展了眉眼,哼一声答应了。
就在姚婷茫然地注视中,我和庄定同时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等下!挽仪,你们俩不是联合起来耍我呢吧!?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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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煎熬着在沙发上差点又睡着时,门铃响了。
“来了。”
我睡眼惺忪地拉下门把手,目光落在门锁上高出一点,外卖的黄色纸袋显眼夺目,我伸手接过:“谢——”
“!!!”
突如其来的阻力拉得我一踉跄,黄色外卖袋被紧紧攥在门外那人手里,我非但没有扯动,还在踉跄下松开了原本控制得只开了一条缝的门把手。
“!!!你!”
防盗门被外面那人推开,我伸手摸到放在玄关柜上的一把螺丝刀,戒备瞬间而起,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又轰然落地。
“……庄定?”我默默把螺丝刀放了回去,“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