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此后又落了两场雪,山坳终日飞流的瀑布也结了冰。

百兽匿了踪迹,连那只叽叽喳喳的灰喜鹊也不知道躲去了何处。

不得出门的日子里,我便缠着母亲给我讲人类寒冬腊月都在做什么。

母亲说,人类冬天就干不成农活,只得猫在家中收拾房屋、整理吃食,为他们最大的节庆做准备。

我追问是什么节庆。

母亲说,那是人类的春节,是为了庆祝春天的到来。在那一天,人类会穿新衣,见面互相作揖问好,到了晚上还会放鞭炮、游灯笼、挂桃符。

一切都是极有趣的样子。

我伏在母亲膝头,出神地听着,无比羡慕留在山下红尘里,可以过人类春节的二姐。

她那样喜欢热闹,此刻身边一定有陪伴的人吧。

耳边却听得母亲话音一转,忧心道:“也不知你二姐能不能应对?”

我昂起头,看到母亲眼中浓浓的担忧,又追问二姐要应对什么。可母亲只笑着摸摸我的脑袋,再也不肯说了。

她还是拿我当小孩儿 。

不过,我难过的时间很短。

做小孩儿没什么不好。

我倒宁愿做一辈子小孩儿。

一转眼,人类的春节便也过去了,山中冬天依然漫长。

可饶是漫长,年岁也终将会过去。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不知何时,狐狸洞四周的雪渐渐化开,老槐树的枝条隐隐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忽然听到几声啾啾鸟鸣。

涂山的春天,又来了。

*

一日午后,我见到了久未归家的二姐。

她穿一身云霞般艳丽的衣裙,笑着在我眼前挥挥手。

"阿纸,怎么啦?许久未见,怎的傻傻看二姐?”

她摸摸自己的脸,问:“是不是二姐没有以前美了?”

我回过神来,连忙拉她的手。

“阿姐,你比仙女还美,我刚刚是看呆了。”

二姐笑了,眼底却又很快聚起愁云。

她揉揉我的脑袋,低声交代:“今日二姐来找母亲,是有事相求。阿纸,平素母亲最疼你,若她不答应,你记得帮二姐也求上一求,好不好?”

我竟不知如今的二姐还有靠求才能得到的东西。在我心中,她应当只笑一笑,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所有。

但她的忙自然要帮,我欣然点头。

二姐去了后院,母亲正在祠堂打坐。

这是母亲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我蹑手蹑脚跟去,躲在假山旁,那里正对着祠堂的后窗。

微风送来一旁迎春花的淡香,我仔细竖起耳朵,只能听到母亲和二姐的只言片语。

“女儿是想……”

“不可!”

“母亲……”

“不允便是不……莫要惹得……”

“……求您……”

“别说了!”

二人声量渐高。

我一头雾水听着,好奇二姐到底想求什么。

忽然,一声瓷瓶碎地声传来,我心中一惊,暗叫糟糕——

祠堂原是父亲生前的书房。

这么些年,除了加设了牌位和香案,原书房的所有摆件母亲均没挪动过分毫。平日里母亲拘束我们姐弟三人进出祠堂玩耍,便是怕我们磕碰了父亲生前的那些物件。

那都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我再也待不住了,快步佯装路过,一伸头便瞥见屋内跪地哭泣的二姐。

她瞧着很是伤心。

而地上一摊瓷片,正是父亲生前使用过的玉瓷桌屏。

我心中惶惑,怎么就能闹成这般?

母亲瞧见我来,咬牙道:“阿纸,你来得正好,瞧瞧你二姐,胆大包天,瞧上了一个人类男子不说,竟还想让对方成为她的伴生!"

“伴生”是什么,我听都未曾听过。

想来便是"伴侣"“配偶”那样的?

脑海里瞬间跳出书生那张俊秀的脸。我再看一眼二姐,二人并肩携手的模样立刻浮现眼前。

多好看的两个人。

像一朵并蒂望日莲,而我只能隔岸欣羡。

我望向二姐。

她眼睛通红,也正灼灼望着我。

想到对她的承诺,我便扯住母亲的衣袖,撒娇道:“二姐有喜欢的人难道不好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母亲您答应她又……”

“住口!”

我话都没说完,母亲劈头一个巴掌便打了过来。

我被打懵了。

捂着脸,意识好一会儿才从耳朵嗡响中清醒过来。

活了七万岁,这还是我第一次挨打。

母亲手还在抖,用同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斥责道:“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莫要跟着胡闹!”

“阿纸哪里说错了?您打她做什么?”二姐怒气冲冲起来,“母亲,不过是个‘伴生’罢了,您倒是说说看究竟为何不许?”

母亲目光复杂,看着我俩,反问:“你们可知什么是‘伴生’?”

我确实不知,咬着嘴唇,老实摇摇头。

二姐却点头,眼神执着,道:“从‘伴生’结成那日起,他会心无旁骛地永远只爱我一人。在他心里,四海八荒、天大地大,再也无人可与我比拟。”

母亲盯着她:“那你可知,那样做需得付出什么代价?”

二姐仍然点头,郑重道:“女儿知道的!只需自断一尾,将其凝神成丹,令他服下。”

自断一尾?

我吓一跳。

自断一尾等同损减上万年修为。

难怪母亲不答应。

可母亲却说:“就这些?”只见她轻轻摇头,“不,你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爱能化繁为简!”二姐急声申辩道,“我爱他,想同他朝朝暮暮,想他从此眼中只看着我。且我已经打听过了,今时今日我已经幻人成功,纵然少一尾也不大影响日后修炼。母亲,不过少一尾罢了,但若没了他,我哪里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母亲刚刚平复的心情,似乎又被二姐不屑的口气惹怒。

“少一尾罢了?”她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我,“行啊,你今日若是觉得少一尾不重要,何不把……”

“母亲!”

我忽然出声,用目光阻止接下来她的话。

母亲嘴唇微颤,恍若醒悟。

二姐也止住话语,面色复杂地与母亲对视。

沉默像无处可躲的光线,令人浑身难安。

我顾不上隐隐作痛的脸颊,讪笑着打圆场。

“母亲,您若是了解‘伴生’,那便好好讲给二姐听吧,她会明白的。”

母亲极缓慢点头:“是啊,我确实了解。”

她看向二姐。

“你可知,想若择定人族做我们九尾狐族的伴生,究竟要如何才能达成契约?”

二姐梗起脖子,硬声道:“女儿说了知道啊,就是自断一尾,凝神成……”

“不,”母亲摇摇头,“这只是狐族之间的‘伴生’方法。你择定的对象若是人族,那么仅靠自断一尾,是远远不够的。”

二姐立刻接口:“那又如何?就算断两尾我也甘愿……”

母亲打断她,一字一字道:“想与人类结成伴生契约,须得择一月圆之夜,将一尾之凝丹喂给对方,然后立刻取出对方心脏,再一口一口地,完整吃下。”

“什么……”二姐秀眉微蹙,忽地闭了口。

我也愣在原地。

“所以我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母亲忽而笑了,重复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偏过头,望向父亲的牌位,慢慢地讲述起来——

“活生生取出心爱之人的心脏么……说起来,你自小捕食山鸡鸟雀,对于杀戮并不生疏。可真到了那一刻。你会害怕的。倒不是害怕杀戮。这算不上杀戮。这是拯救,是爱之升华——反正你会这样说服自己。”

“你只是怕他受苦,怕他疼。因为你太爱他了。所以你一定会选择最利的刃。你告诉自己务必一刀精准划开他的皮肉,好使得这堪比折磨的仪式能够速战速决。划开皮肉的声音,你听过吗?明明本该微不可闻,可在你听来,竟比幻人时候降下来的天雷还要轰响万分,响得你快要喘不过气来。”

“人类的心脏只有拳头大小,即便离开破碎的胸膛,依然在勃勃跳动。伤口处的鲜血也是活着的,一汩一汩,仿佛流不干的溪水。他的血尚且温热新鲜,扑在眼睛里,会狠狠刺疼,你却怎样都流不出泪来。”

“但这不重要了。你只惦记着赶紧将那枚心脏吞下,这样你们二人便永远在一起了。所以你看不到你爱的人,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里。你只顾着大口吃起来。其实,人类的心脏和鸟雀的心脏味道没什么不一样,可身体却涌起一个声音,它像咒语一般,不停告诉你,记住这个味道,这个味道不一样的。”

“所以,接下来漫长的几百年,上千年,每一个日日夜夜,你的鼻子会永远记住那股血气,你的嘴巴会永远记得那种肉感,你的眼睛会永远记住……”

“会永远记住——你爱的那个男人,他的眼睛没有阖上。你急切咀嚼他的心脏的时候,他依然在看着你。有时候,你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伴生后这个人看着你的视线永远温柔,而你为何就是会死死记住那个月圆之夜,眼前这个你心爱的男人,尚且作为一个人时、作为他自己之时,留给你的有关这个尘世间的最后一个眼神。”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眼神吗?”

母亲目光落回二姐身上,又好像是透过二姐,在看着别的什么。

而二姐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忘记流泪了。

“那是一个渐渐熄灭了光的,枯黄衰败的,厌恶、赍恨、怨毒和惊恐交织的眼神……”

我从未见过母亲脸上有这般空洞的神情。

她整个人也平静下来。

“他成为伴生后,一切的喜怒哀乐,全都是你。换句话说,他便不再是他。人族弱小,不堪一击。心脏离体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你以为自断一尾便可令他起死回生?你以为永远陪着你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母亲弯腰将地上的瓷片慢慢捡起来,黯然长叹:“都不是。当初的他永远都不在了。陪你到永远的这一个,不过是你用狐尾凝聚的法力塑出的,一具充盈你意识的傀儡罢了。”

二姐脊背一弯,瘫坐在了地上。

“傻孩子,有时候,爱不过是一时执念。”

母亲上前将她轻轻搂入怀里。

母亲捏起地上的一枚碎瓷片,再度看向桌案上父亲的牌位,极淡一笑。

我却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

她的呓语仿若一枚叹息。

那样静。

那样沉重。

“你会爱上剥夺自己生命的凶手吗?即便对方使劲摇晃着所谓‘爱’的大旗?”母亲喃喃自语,“不会的。没有人会。”

时隔这么久来填坑,不出意外又要单机了,且大概也不会有多少老读者能看到这。

发一句老掉牙的感慨——计划真的永远赶不上变化。

实在没想到,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一直围着家人的病情忙碌到了今年。

眼下,漫长而潮湿的2025年,马上也要结束了。

我想,有一部分的我,也被烧成灰,永远留在了这一年。

但人总是要向前走。

今天是平安夜,遥祝每一位读者朋友平安无恙。

而我也鼓起勇气,再次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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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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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纸
连载中阿奴碌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