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姐当日便下山了。
她没有同母亲和我告别。出门时,她肩膀低垂,眼神落寞,瞧起来备受打击,和来时欢欣雀跃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偷溜出家门,跟在二姐身后,爬上悬崖边最高的树枝,静静目送山路上她的身影,愈行愈远。
夕阳残照,群鸟归巢。
天很快黑了。
我想起二姐的泪眼,想起她说“他会心无旁骛地永远只爱我一人”时的笃定表情,想起母亲望向父亲牌位时哀戚的眼神,想起我曾问过母亲关于人类的心脏是什么味道的事情……
这个世间,似乎向我敞开了一线真相的窗缝。
我却不敢凑过去多看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树下传来脚步声。我回眸,三哥跃上枝杈,坐在我身边。
“阿纸,在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我望着三哥和我一样的、夜色里会发光的、碧绿的、一双小兽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来送二姐,可她走得太快,只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三哥轻摸我的脸,仔细瞧了瞧,说:“三哥都知道了……还疼吗?”
我点头,想想,又摇头。
母亲的巴掌就像扔石子,投掷的动作再大,沉入水底也就安静了。眼下心湖里荡起的,更多的是名为委屈的涟漪。
但我不怨她。
我理解母亲,就像我也能理解二姐一样——和心上人共渡的光阴仅有几十年,这对我们动辄活上万岁的九尾狐族来说,委实露水般短暂。
我理解二姐想要更长久的陪伴。
可是……爱上一个人,竟然可以爱到妄想占有对方的一切至永恒——这种程度的“爱”究竟为何物,我丝毫不能体会。
历来我晓得的——对一个异性可以产生的特殊情感,全都来自于和书生相交时的范本——无聊时想见面、见面了会开心、分别了会想念……单单这种程度,我已经心满意足。
和二姐的想法比起来,我想要的,浅白而简单。
大概仅够称之为一份喜悦而已。
我托起下巴,问:“三哥,你能懂二姐说的那种爱吗?”
三哥思索起来,表情高深,迟迟不语。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出一番深奥见解之时,只见他两手一摊,说:“不能。”
我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三哥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阿纸,你就别愁了,二姐已经是大人了,她知道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眯起眼睛,凑到我面前,“倒是你啊,小小年纪,每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样可不好。”
我大惊,差点掉下树去:“我哪有心事重重?”
三哥将我扶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第一,若二姐真心爱那个人类男子,听到母亲今日那番话,自然会放弃伴生的想法;第二,若那个人类男子也真心喜欢二姐,不就是一颗心嘛,他应当心甘情愿奉上才是。总之呢,这得是他们二人间你情我愿的事情,咱们作为外人,干预不得。”
外人。
我仔细品味这两个字,心中的委屈渐渐化为失落,任由三哥靠着我打起瞌睡。
他很快又睡着了。
*
大概是二姐出格的念想令母亲深觉往日对我们的管束太轻松,教育太散漫。二姐离开后,我和三哥被送去族里的学堂。
我不常在族中露面,也没有同其他狐族小同伴打交道的经验,乍一下被太多双眼睛注视着,连手都不知道要摆在哪里。
三哥比我吃得开,不到半天,就满场飞,和谁都能称兄道弟,活脱脱一只花蝴蝶。
他已经将来时答应会陪着我的承诺给抛在脑后了。
我虽内向,却也不想人前露怯。于是,只得微笑看三哥交际,独自强装镇定。
一连几日下来,这镇定倒是装得愈发得心应手。
等到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学堂和众人打量的微妙视线,三哥却和支族一位兄长起了争执。
具体是在怎么打闹起来的,谁都说不清楚。我慌张赶到庭院的时候,夫子已经用法力将三哥和对方分开了。
三哥脸上挂了彩,对方捂着嘴巴痛苦支吾,有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原来三哥一拳将对方的门牙打掉了。
狐族历来爱美,对方又马上到了要幻人的年纪,少了门牙,自然不依不挠。
母亲对上门讨要说法的族人再三致歉,赔了珍稀的法宝和丹丸各十件,又当着对方的面,将三哥好一顿鞭笞,以图息事宁人。
但三哥很是硬气,咬牙挨到最后一鞭,也不愿低头道歉。
对方族人见状,气得一甩衣袖,扬言今后同我们这一支断绝亲缘关系,再无往来。
母亲很是生气,又对三哥无可奈何,最后只得令他跪在祠堂反省,不准吃晚饭。
半夜,我偷偷给三哥送饭。
三哥瞧着状态很差,脑袋昏昏沉沉,往日爱的鸡腿也吃得有气无力。
我追问三哥,好好的到底为什么和别人打架。
他嘴里塞着鸡腿,只嘟嘟囔囔地说:“阿纸,那个破学堂咱们不去了!”
我不解,问为什么。
“别管,”三哥说,“反正不来往更好,以后你也记得,离族里那些个臭狐狸都远点。”
我顿了顿,点点头。
“好,三哥不去,阿纸便也不去了。”
*
等到被允许出祠堂,三哥却病倒了。
先是一连几日高热,再后来,好不容易退了热,背上的伤疤又久不愈合。
这可吓坏了母亲,不停埋怨自己下手太重,不得已又请来族里的白胡子长老。
白胡子长老看过后,说药材里缺一味天血竭。
母亲听后,表情不大好。
我在一旁听了会,明白了母亲为难的原因——这味药,只生长在被三哥打断门牙的那位族兄家的山头里。
如今两家刚刚交恶,前去讨药,定然会颇受磋磨。
母亲托白胡子长老做中间人,去对方山头跑上一趟,结果两日后,白胡子长老带回一个消息——对方要我家派个小辈来,替三哥下跪道歉,方才愿意施药。
母亲勃然大怒。
在她心中,大哥不在了,我又是不懂事的小孩儿,那么这主意明摆着就是冲着二姐来的。
可转头看到卧床不起的三哥,母亲又心如刀割。
“待我找长老,看是否能商量出其他对策。”她说。
我点头说好,目送母亲回房,然后坐在书桌前,给母亲留了一张纸条。
是的,我要去给三哥讨药。
反正对方只要求来的人是小辈就可以,而我正是我家最小的小辈了。
不过就是下跪道歉,只要三哥能好起来,我完全没问题。
夜色里,我偷偷离家。
除了一盏白灯笼,我什么都没拿。
*
那位族兄叫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他住的山头其实离我家很近。
我摸黑赶路,第二日中午就已经走到了对方地界。
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我将它搁在一旁,坐在小溪边休息。
正思索接下来如何,耳边响起一阵嗤笑。
“等了半天,竟然是你来。”
我吓一跳,回眸一瞧,一位穿着长袍的年轻男子,抱着手臂,同我说话。
对方见我一脸茫然,咧嘴一笑:“不认识我了?”
我瞧见他的一个门牙断了一半。
“是你……”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才几日不见,这位族兄竟然已经幻人成功了?
我正打算开口,对方捡起我的灯笼,一脸嫌弃道:“来求药,金银不带便罢了,带这么一盏白森森的灯笼,晦气不晦气?”
说着,他手一扬,我的灯笼就那样落进了小溪里,几瞬就被浸透了。
我望着沉下去的灯笼,气得毛都要炸了,怒道:“你弄坏了我的灯笼!”
“一个破灯笼,至于么?”对方笑嘻嘻凑过来,俯身打量我,“在学堂我就听说了,你二姐幻人特别漂亮,是也不是?你跟你二姐长得像?可你不是只有三尾吗?喂,你还能幻人吗?”
“要你管!”我大声道,“你要赔我的灯笼!”
对方歪歪脑袋,恶劣一笑:“哈哈,实话告诉你,灯笼我不会赔,天血竭我更不会给。你三哥打了我,害我丢脸,更害得我没有幻成想幻的模样,我怎么可能还会给他药?做梦!”
“你!”
我火冒三丈,捡起脚边的石头,想也不想就朝他砸过去。
卑鄙无耻的家伙!我只恨三哥没有把他一嘴的牙都打掉。
只可惜,我的攻击力太弱,对方人高马大,只略一偏头,轻松躲过了石块。
我还没来得及捡起第二块石头,已被他一把捏住了后脖颈,拎了起来。
我立刻挣扎起来。
对方任我反抗,鄙夷道:“你怎么跟你三哥一个性子?我不过就是好奇问问你这个三尾小狐狸能活多久,你三哥便对我拳脚相加。还有,你们家都这么好战吗?听说你大哥也是跟人打架才丢了性命的?”
“呸!”我冲他龇牙,“你算哪根葱,也配问我家的事!”
“嘿!你还敢骂我?”他恐吓我道,“信不信我把你卖到山下,让那些人类买了去,拿你剥皮炖汤?”
我恶狠狠瞪他一眼。
我才不怕他!
”你不信?”这位小鸡肚肠的族兄阴沉沉一笑,“行啊,那就试试。”
*
这是我第一次来山下的镇子街上,没想到是被装在笼子里当成野兽贩卖。
好在过往的人都只是好奇地凑到笼子里看一看,议论几声,便又走开,并没有要买一只小狐狸回去的打算。
想到二姐曾经说过的,人类大都喜爱吃些鸡鸭鹅鱼,没见过谁会吃狐狸。我害怕的心情稍稍平复,转而望着紧锁的笼子发愁。
若这小心眼一直锁着我,三哥该怎么办?
正懊恼着,视野里出现一双白色的靴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笼子外响起——
“老板,这只小狐狸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