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涂山今年的秋来得早。
山脚下村旁的水稻熟了,稻米黄澄澄地坠弯了腰。那些村民在收割过的土地上燃起篝火,然后围着火堆跳舞,庆祝丰收。
连续几天的火光映红了夜天,古老的歌谣荡在山涧。
我靠在狐狸洞外的大柳树边,默默听了许久。
三哥悄悄跑下山,瞧过两次热闹,很快便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生气,罚他在房间禁闭,一整天都不准吃饭。
三哥不服,问母亲为何不罚二姐。母亲说:“你若也能幻人,娘亲自然不会罚你。”
在狐族,幻人像是一道行事准线,你跨过了,就是大人,跨不过,便是孩童。
三哥依然不服气,但是也无法辩驳。
孩童就得听大人的。
我每顿藏一个鸡腿,晚上偷偷带给三哥。三哥一边啃鸡腿,一边夸我乖巧,说着说着,又埋怨二姐不仗义,下山这么久了也从来不知道给我俩带点好东西。
是的,二姐获得了母亲的同意,一个月前下山渡尘去了。
我们狐族把幻人后在人世间的修行叫做渡尘。幻人只是初步,狐族要学着隐藏自己的兽性,接受红尘万物考验,完了再承受一道天庭降下的雷劫,合格者自此飞仙,长生永寿。
据说渡尘也很艰难,因为人世间有很多捉妖师,他们懂法术,有法器,刚刚幻人的神兽一族,除了逃和躲,很难与其相抗衡。
听见三哥埋怨二姐,我忍不住为二姐辩白。
“二姐给我带过一只灯笼的。”
三哥哼哼道:“一只破灯笼,你就开心成这样?阿纸,待三哥幻人了,一定给你带比灯笼更好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你二姐买的那些珠宝首饰啊,白玉簪子什么的,”三哥眼睛里有光,理所当然道,“别的姑娘有的,我的好阿纸也得有。”
我笑了笑。
我又幻不成人,要那些东西半点用也无。
三哥好傻。
三哥抹了一把油嘴,仔细看我一会,忽然说:“阿纸,你要是幻了人,肯定比二姐还要漂亮。”
我懒得搭理他。
三哥似乎也想到这话对我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夸奖,他吃饱喝足,嘿嘿一笑,靠在我身边。慢慢闭眼睡了过去。
狐狸洞外秋风呼呼乍起。
三哥温热的身体依偎在我身旁。我听着三哥的酣睡声,依稀想起他刚刚哼的歌正是山下村民唱的那一首。
***
秋日一晃而过,冬日来了。
我历来喜欢冬日,涂山会清净很多。
初雪那日二姐终于回来了。
二姐变得更美了,眉愈发飞扬,唇愈发艳丽。
我呆呆看着,心里羡慕极了。
可二姐却不像以往那边对自己的容貌自信了,她再三偷偷向我确认:“阿纸,二姐是不是还不够美?”
怎么可能?二姐怎么会这样想?
她明明已经美若天仙。
我认真地说:“你很美的,二姐。”
二姐盯着我:“好阿纸,你一定不会骗二姐,对不对?”
我心中微微一刺。
“阿纸不骗二姐。”
话虽如此,但二姐从来拿我当孩童,未曾把我的话作真。回来这两日她似乎心情不佳,在一起时没见她真心笑过几次。
我想问问二姐在山下的生活,又好像有东西卡住嗓子,问不出口。
二姐呆了三天便再次下了山,她说她在山下镇子上租了个宅子,院子里有一颗老梨树。
我没见过人类的宅子什么样,心里又是一阵好奇。
但我依然没有问出口。
反正我没机会去。
***
二姐走后没两天,涂山下了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大雪将进山的路封住,而这个时候,村里猎人是不会进山的。
难得母亲同意,我终于可以在狐狸洞附近撒欢。
我极爱冬天。
鸟兽消匿,天地洁白,万事万物好像都不重要。
踩在咯吱作响的雪上,冰冷寒意传遍全身,我心中涌起久违的欢喜,甚至想要冲着山谷大喊一声才痛快。
我也确实那么做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了一声,谁知嗓子一开口,不过是尖尖细细的一声嘤嘤。
半点气势也无,又弱又刺耳,听起来就像是活不久的样子……我正感慨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低语——
“这么冷的天,别的小狐狸都在洞里待着,怎么你偏偏不听话?”
我没经受过天雷,但那一个瞬间,我想所谓霹雳也不过如此。我只听到脑袋里一声轰响,转头看去。
那一个瞬间,四周的景物全都褪去,只剩书生穿了身墨绿色棉袍,身形挺拔地站在路边,手中提着一只死去的灰色野兔,一只手挽着弓箭,就那样静静望着我。
他就像是一株永远不会死的松树。
“小狐狸,又见面了。”他歪歪头,冲我笑了。
他真的认得我?
怎么会?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我怎么没听到任何脚步声?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目光艰难从他的脸上挪到他的手中。那只野兔身上还滴着血,一滴滴落在雪上,像是绽开的梅。
我忽然浑身一抖,四肢似乎麻痹,踉跄一步,一下瘫坐在雪堆里。
或许是我的姿势太蠢,这一下倒是把他惹得轻笑出了声。
我傻傻看着他将弓箭背到身后,慢慢蹲下身,提起手中猎物冲我晃了晃,问:“你也是出来找食物的?”
他望了望四周,又对我笑道:“小狐狸,我把这只兔子给你了,怎么样?”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完全傻眼,仿佛被定了身,做不成任何反应来。
他等我了一会,见我依旧不动弹,大概以为我被吓到了,便将那只灰兔搁在了地上,又往我面前贴心推了推。
随即他站起身,满眼歉意地看着我:“你别怕,我这就走。”
***
他就要走了。
我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
若问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恐怕便是有一年冬日午后,还是一只幼狐的我冲动地咬住了一位书生的衣角,然后任由他错愕后微笑着将我抱在怀里。
人类的身体是暖的。
我在那一刻贪恋这样的温暖,得意忘形了。
我只有三尾啊,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
那一天,我终于见识到了人类的宅子究竟是何模样——
村头的谷堆上顶着雪尖儿。
村民家家户户都用毛竹扎成篱笆围着。
路过半山腰的学堂,我还看到了灰喜鹊口中的那棵老银杏树。
几只狗儿一路跟着,盯着书生怀里的我呜咽个不停。我好奇多过害怕,还敢瞪眼去看那几只狗儿。
书生轻笑,抬手捂住我的眼。
“不用怕。”他说。
一路走到一处小院,书生推门而入,又将门关好,才把我从怀里放了出来。
乍一失了温热的怀抱,我还有些不知所措。
书生提着野兔,进了一间低矮的茅草屋。
房顶有烟囱,没一会便冒起了炊烟。
我盯着那炊烟出神,书生又从茅草屋出来。
他轻轻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让我跟着他走。
狐族不能靠近人类——我这会才想起来母亲的交代。
可怎么办呢?
我眼下的的确确站在了一座人类的宅院里。
说不清是叛逆作祟还是好奇使然,我心中完全没了害怕。我真心实意相信这个书生不会伤害我。
总之他看我一眼,我便就跟他走了。
人类的卧室比狐狸洞复杂多了。书生进了屋,脱掉了最外面一层棉衣。他穿得也很单薄。
难道人类也不怕冷?
我看着书生拉过一把椅子。他歪坐在椅子上,右手支着脑袋,手腕纤长,又偏头冲我笑。
随后,他拍了拍他的腿。
我的动作快过我的思想,就在我还没确定他是不是要我过去,身体早已经灵巧跃上他的膝头。
书生显得很高兴。
他支着胳膊,单手摸了一会我的脑袋,低声道:“你是不是一直都想跟我来人类的村子里看看?”
原来他知道我曾偷偷跟过他?
我高兴地眯起眼,哼了一声,脑袋感受到他更加温柔的抚摸。
“只能让你待一会,不然你家人不见你会担心。”他自言自语,将我抱在怀里,拿出软布擦了擦我的毛发,又将我搁在了他的床榻上。
“我得用饭了,你自己玩吧。”
他的床榻也是软的,像他的心一样温柔。
于是我更加放下心来。
我在他的床榻上开心地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了下来。
再睁眼,天变黑了,书生握着一卷书,在我身旁盘腿坐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我的脑袋。
如果时间能停留。
我真希望便停在这一刻。
***
天黑前,书生将我裹在一件羊皮袄里,送回了午后我俩初见的地方。
傍晚山中降了温,厚厚的雪结了一层更厚的冰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乖巧地趴在书生怀里,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心跳声,又或者是我的。
谁知道呢。
我很想告诉书生,我同普通的小狐狸不同。我是涂山九尾狐一族,哪怕我如今不过三尾,也根本不怕这点冷。
可我又实在喜欢这种被他关怀的感觉,像是坠入一个美好梦境。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愿意醒来。
“别被人类捉了去。”临到分别,他细心对我嘱咐道。
那得看是谁。
我想,如果是书生,我是心甘情愿再一次跟他下山。
书生摸摸我的脑袋,转头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
夕阳沉入山林。
我在原地不舍到不愿离开,直到耳边听到母亲和三哥遥远的呼唤。
***
回到狐狸洞,我果不其然挨了母亲的责骂。她倒是没有闻到我身上人类的味道,只是一个劲儿地责备我今日跑得太野太远了,很是危险。
人类世界确实危险,但也有好人。
书生就是不会伤害我的好人。
我心中甜蜜大过天,只顾着回味与书生相处的这半日点点滴滴,母亲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便出了。
或许是我往日信誉良好,也可能是我一声不吭态度乖巧,母亲说得口渴,终于放我回自己房间。
我趴在自己简单的床板上,身体里还震颤着那一声声交叠的心跳。
下一次见书生会是什么时候?
我漫无边际地想象着,在兴奋和激动中渐渐睡去,当晚第一次做了一个自己终于幻人成功的梦。
梦里的我也穿上了二姐那样美的衣裙,我兴高采烈地趴在淮水边上,探过身子去瞧自己的模样。
可和三哥说得不一样,幻人后的我长了一张极为丑陋的脸。
我隐隐约约知道我在梦里,可依然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水波一闪,二姐的面容同样出现在水面上。
“阿纸,你不该幻人的。”
梦里淮水凌凌波光,水面上倒映着二姐的容颜。
她依然对我温柔的笑,可她说:“阿纸,幻人一点也不好,二姐后悔了。你也会后悔的。”
说完,水波一亮,二姐的脸在水中碎掉了。
我惊吓着醒来,眨眨眼,抚着胸口,半天惊魂未定。
夜还深,狐狸洞里幽暗无声。
床前上那盏白灯笼早就燃尽,只剩一张惨白的皮。
难得日七!今天支棱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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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