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专业考核结果公示那天，恰逢九月末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秋阳褪去了盛夏的焦躁，明晃晃地泼洒在学院主楼前那排铁皮公告栏上。周围早早被各系探头探脑的学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有人狂喜得连连拍大腿，也有人盯着落选的名单垂头丧气。
林翔顺着人流缝隙硬挤了进去，她踮着脚尖，视线从上往下连扫了两三遍，终于在数字媒体技术专业拟转入名单正中央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幸好学院今年推行跨专业选拔，考核不单看重编程底子，更看重游戏交互与玩法构想的潜质。暑假里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半本算法笔记，帮她稳稳拿下了基础分；真正打动考官的，还有她面试时那些关于关卡机制的刁钻脑洞。
那一瞬间，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顺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自然地划向那个纯黑色的单字头像。
对话框里的上一条记录还停在整整一周前。
那天深夜她被一道题卡得焦头烂额，硬着头皮发过去两张草稿纸照片。不到十分钟，屏幕那头言简意赅地敲回了三行推导思路，末尾附带了一段精简的示例代码。
林翔当时手忙脚乱地回了句“太谢谢了！”，对面便一如既往地沉寂了下去，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输入法的九宫格弹了出来，林翔敲下“我转专业成功了”，字还没打全，又一下一下全删掉了。她觉得太刻意了，没头没脑地跑去给人家汇报，像是在故意没话找话套近乎。
在公告栏前犹豫了片刻，林翔索性后退两步，举起手机对着贴在玻璃窗里的公示大榜拍了张模糊的全景图，随手发进朋友圈，配文简明扼要，只有两个字：成功。
图片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屏幕底下的点赞提示便跳出一颗红心：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挂在点赞栏的首位。
在实验室里，服务器的跑马灯缓缓交替闪烁。
亓时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反光的公告栏抓拍，他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平舒开来，眼底那一抹习惯性的冷淡悄悄融化。
他就知道她一定能行。
从整理那套笔记的第一天起，他就相信她绝对能跨过那道门槛。亓时放下手机，转过身，顺手敲了敲键盘，唤醒了面前那台两联屏的主机。
屏幕右侧堆满了复杂的代码，而左侧的浏览器里，挂着教务系统的选课补退选页面。他的鼠标停留在院里开设的一门课上——《交互设计基础》。
这是数媒专业转入新生的必修课，也是林翔本学期的第一堂专业核心课。
旁边工位上的师兄转动滑轮椅滑了过来，无意间瞥见他的屏幕，顿时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卧槽，老亓，你看公选课干嘛？你这学分不是早刷够了吗？而且这《交互设计基础》是个什么鬼？你要转行搞美工啊？”
亓时面不改色地按下鼠标左键，清脆的一声“嗒”，确认提交。
弹窗提示：【选课成功】。
“补点人文素养。”亓时端起手边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师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你清高，你了不起，核心代码还没跑完，你跑去数媒楼陶冶情操。”
亓时没再理会师兄的碎碎念。他关掉网页，目光落在教务系统课表上周二上午那个新多出来的方格，眼底深处悄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期许与温和。
既然她追上来了。
那么往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同一个教室里，等她走近了。
国庆假期一过，林翔的生活节奏像被彻底拆散后重新组装了一遍。
学生会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交接得干干净净，肩头无事一身轻。但“跨专业如隔山”，比她预想的要险峻得多。数媒院的授课节奏和经管院全然不同，理论课连堂灌输概念，实操课直接进机房写代码。任课教授们默认台下所有人都有扎实的编程功底，授课节奏飞快。
头一周的理论大课，林翔像个误闯进老兵连的新兵蛋子，抱着崭新的教材缩在后排靠窗的死角里，听得云里雾里，笔记本上记下来的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零碎概念。
课间休息时，她趴在桌面上叹气，随手翻开书包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亓时旧笔记。那本笔记神奇就神奇在，不仅有高阶算法，在每一章的页边空白处，都耐心地标注了大量基础知识的白话解析，甚至连容易混淆的概念都用红笔拉了对比箭头。
林翔顺着笔记里的逻辑理了两遍，恰逢教授在讲台上点名提问。林翔站起身，按照笔记上的思路答得层次分明、条理清晰。讲台上的老教授有些诧异地推了推老花镜，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转专业过来的，底子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扎实。”
坐下来的时候，林翔悄悄把那本笔记往怀里拢了拢。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同学，你这笔记哪来的啊？比老师课件还好用。”
林翔眼角弯了弯，声音轻快：“一个学长的。”
中午放学的下课铃声一响，林翔正在课桌下收拾书包，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两下。
南二发来一条微信语音：“中午老地方开黑不？请你吃校门口新开的豪华蛋堡。”
林翔刚踏进极速网吧二楼卡座，就看见南二手里提着两个油光锃亮的大牛皮纸袋大摇大摆地往里晃，隔着老远就高高扬起：“来来来，刚出锅的豪华蛋堡！”
两人在老位置坐下，牛皮纸袋往桌面上一摊，浓郁的肉香和黑椒酱汁味直往鼻孔里钻。
林翔把那玩意儿从纸袋里抽出来一瞅：上下两层金黄焦脆的面包胚中间，鸡排、培根片、煎蛋、芝士片，连同生菜番茄就叠了十几层，厚度快赶上一块砖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嘴巴张到最大都不知道该从哪下嘴。
“这是蛋堡？”林翔震惊地看了南二一眼，“你确定这不是汉堡？”
“豪华蛋堡！十五块钱一个呢！”南二满脸写着自豪，嗷呜一大口咬下去，嘴角溢出一圈沙拉酱，“队老长了，我排了半个多小时呢！”
林翔也跟着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爆汁，咸香微甜，“太牛了，辛苦你了！”
南二含混不清地咽下嘴里的面包，低头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亓时说他等会儿来，咱们先玩。”
两人一边敲着键盘排队，一边就着大号可乐扯皮。
林翔咬着焦脆的培根片，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的空位，超绝不经意地随口打听：“对了，亓时他高中的时候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对啊，”南二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两手比划着，“自从我俩认识他就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跟我说他从小就不愿意说话，他妈那时候还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结果上医院一查，大夫说这孩子就是懒得跟人说话！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南二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嘴里的东西差点喷了出来，林翔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南二抽了张纸巾抹抹嘴，继续掀老底：“就说咱仨当年打比赛，从赛前组队到赛后吃肯德基，他全程绝对没超过十句话！要不是咱俩全靠心有灵犀无师自通，换别人谁能跟得上他那非人类的节奏啊！”
林翔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拉倒吧你，当年你搁中间呜了嗷唠地叫，谁能有你嗓门大啊，亓时就算说话了也听不见！那波要不是他极限操作，你早带着咱俩送对面手里了。他不说话，纯粹是被你吵得不想理你。”
“害，我也没说这是缺点啊，你急什么！”南二狠狠咬了一大口蛋堡，声音变得有些含混，“这叫人狠话不多懂不懂？他那张嘴是懒得废话，但人家全把劲儿使在正事上了。刚大二那会儿就进了导师的重点实验室，我们整个系都羡慕死了。”
林翔有些疑惑：“啊？什么项目这么神秘啊？而且我听说他不怎么去上课，我还以为......”
“你别以为，”南二打断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他那个课题属于国家专项的联合项目，技术门槛高，所以好多专业课都申请了免听，期末去考个试就完了。之前听他提过一嘴，等本科一毕业，导师大概率就直接送他出国读博了，继续深造人工智能这块儿。”
“出国？”林翔手里的蛋堡忽然就不香了。
国家联合、免修免听、出国读博、人工智能......这些词每一个她都明白，可合在一起，却像一道横亘在眼前的鸿沟。原来，大佬的世界这么大，他要走的路比她想的要远得多。
之前她总觉得亓时神秘又忙碌，在微信群里约开黑常常说实验室走不开，她原本以为那就是正常的毕业设计或是项目比赛。她天真地以为大家都在同一个校园里念书，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还长，有些话、有些感觉，慢慢来也没关系。
可南二这番话反倒像颗催化剂，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原来她不只是想追赶一个优秀的榜样，她是真的不想被他甩在身后。
他的世界大，那她就迈大步子追上去。哪怕不能走同一条路，起码也要有能与他并肩平视的底气。
“哎，发什么呆呢？”南二拿胳膊肘贱兮兮地捅了捅林翔的肩膀，嘴角挂着坏笑：“喜欢他呀？”
林翔动作微微一顿。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反手给南二一杵子让他滚蛋。可此刻，她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内心的变化，那句下意识想否认的玩笑话到了嘴边，忽然就咽了回去。
林翔放下手里的纸袋，坦坦荡荡地迎上南二的视线，“对啊。”
南二反倒被她堵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调侃的话，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直白，反倒给他整不会了。
“我去，不早说！”南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你要是真有这心思，哥们儿绝对两肋插刀帮你牵线搭桥，都是过命的交情！”
林翔双手交叉比了个大大的哒咩，“我可信不着你！”
南二捂着心口作痛苦倒地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唔，扎心了老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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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对啊，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