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的排位赛,林翔打得如同梦游。
满脑子翻来覆去全盘旋着“出国”两个字,像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在神经中枢里撞得噼啪乱响。
她操控着天使在战场上飞来飞去,可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慢得像灌了铅。原本该秒拉的复活技能总是慢半拍,走位时连着两次撞在敌方狂鼠滚过来的夹子上,血条瞬间清空,好几次险些被对面的麦克雷一枪爆头带走。
坐在对面的亓时从第三局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翔反常的状态。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在游戏里默默调整了战术优先级。无论是操控源氏突进还是换上查莉娅顶前排,他的视线余光始终牢牢锁定在屏幕右下角代表天使的黄色十字图标上。每当林翔的血线滑落到危险区,一层厚实的护盾或者一发反弹的手里剑总能千钧一发地替她挡下致命伤。
“阿翔,你划水呢?”南二在麦克风里忍不住大声吐槽,“你这技能给的,还不如不给!”
林翔回过神,在键盘上一阵手忙脚乱地狂按:“啊......卡了卡了,这破网速延迟高。”
她有些心虚地把头往下缩了缩,做好了被对面的高冷大佬批评的心理准备。毕竟因为自己的连续失误,队伍原本大好的优势接连送掉了两把。
然而,耳机深处传来的,依然是那道没有波澜的嗓音:“没事,稳着打。”
没有任何责备,更没有半句烦躁的催促。他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局势再乱、队友再拉胯,他也从来不指责、不抱怨,出了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冷静地重新分析局面。在他眼里,强者从来不抱怨环境,只解决问题!
最后一局推车防守战艰难拿下,南二瘫在椅背上揉着咕噜乱叫的肚子,嚷嚷着:“网管!来个泡面,要红烧牛肉的,再加根烤肠!”
林翔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上,揉着酸软的手腕,偷偷抬眼从屏幕上沿越过去,看向对面的亓时。他正微低着头翻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神情专注而认真。林翔就这么隔着两台显示器呆呆地看了他几秒,心口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发紧,慌忙把视线挪开。
南二的话又在她脑海里疯狂回响:再过不到一年,等本科一毕业,他就要去国外了。
而他们之间,到现在为止,不过是一起开黑、偶尔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几顿饭的普通朋友,一点进展也没有。难道要像娜娜和健仁那样,明明互相在意,却谁都不主动,一晃好几年,最后只剩遗憾吗?
傍晚时分,亓时一如既往地因为实验项目提前离开了。
南二关掉电脑,利索地抓起外套:“走!去我驻唱那酒吧坐坐,顺便把娜娜也叫上呗,她还没去过呢,今晚二哥我请客。”
“哦——顺便——”林翔故意拖长语调,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行,跟她说完了。”
两人刚走出网吧大门,手机就震了一声。
林翔晃了晃屏幕,“喝酒你找她算找对人了,她说免费的酒不喝是傻子,人已经在路上了。”
“妥了,走着!”
穿过南门幽深的青石板小巷,酒吧还是老样子。昏黄柔和的灯光在吧台上方摇曳,客人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卡座里低声交谈,空气松弛又安宁。
林翔挑了个靠吧台边缘的高脚木凳坐下,从酒单里点了一杯莫吉托。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薄荷叶被捣碎后释放出清冽的香气,混杂着朗姆酒的微甜与气泡水的微涩,冰冰凉凉的。
南二把那把有些泛旧的民谣木吉他抱上小舞台,插上音频线,试了试拾音器的旋钮,冲着吧台方向咧嘴一笑,挑了挑下巴。清亮跳跃的琴弦声在大厅里缓缓流淌开来,前奏欢快又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蜜意——是汪苏泷的《一笑倾城》。
“原来所谓爱情,是这模样~”
“就承认一笑倾城一见自难忘,说什么情深似海我却不敢当——”
“最浪漫不过与你并肩看夕阳,我心之所向~”
平日听惯了南二唱粤语歌,头一回见他收了劲儿唱这种甜蜜蜜的校园情歌,还怪新鲜的。
当年大一这首电视剧主题曲红遍大江南北时,林翔只是跟风追过几集电视剧,只觉得剧里那个女主和她一样都喜欢玩游戏,很有代入感。
吉他琴弦扫得欢快,林翔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酒杯。听着那句“一见自难忘”,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重逢那天,亓时在网吧里的样子。
确实是......一见自难忘!
“想和你游四方赏晴雨的风光,想和你铺纸笔写余生的篇章,笑与泪都分享管情节多跌宕,我们不散场!”一曲终了,吧台四周响起了稀稀拉拉却真诚的掌声。
南二把吉他架在木支架上,跳下小舞台大步走回吧台边,端起面前的白水灌了一大口,冲林翔眨巴眼睛:“怎么样,哥们儿唱得还行吧?”
林翔竖起两根大拇指,毫不吝啬:“厉害厉害厉害!”
南二把两只胳膊肘撑在吧台上,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中午跟你说的事,你到底咋想的?就这么算了?”
林翔捏着玻璃杯,直直迎上南二审视的视线,语气没有半分退缩,“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从游戏里那句“跟着我”开始,一点点,一滴滴,早就加满了好感度。可这份心意,林翔一直藏着,总觉得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来。可现在,时间突然被按下了倒计时,她还有好多话跟他说,还有好多事想跟他做,她绝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人“散场”!
南二神情复杂,忧心地问:“那亓时要是真去国外读博,一走好几年,你也打算跟着去?”
林翔摇了摇头,把杯子轻轻放回台面上,语气笃定:
“我不去。”
迎着南二诧异的目光,她平静地笑了笑:“他有他自己的前途和生活,不是围着谁转的;而我也有我自己想做出来的游戏,我更不是围着他转的。”
“卧槽,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南二像打了两斤鸡血一样,嗓门拔高了八度:“哥们儿必须帮你!富贵险中求啊!”
林翔回怼:“也在险中丢!”
说到这里,南二突然想到什么,“就说......娜娜,跟健仁耗这么多年,值得吗?”
林翔猛地转过脸,“等等,一会儿娜娜来了你可别在她面前提健仁啊!”
南二眼神飘忽了一下,边打哈哈边溜向小舞台:“知道了知道了!”
话音刚落,娜娜卷着一阵狂风来了,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酒。
林翔有点同情南二:“呃......你是没喝过酒吗?”
“不喝白不喝!”
南二攥着麦站在台中央,眼尖瞥见娜娜,抬手冲她使劲挥了两下。他笑着往下压了压麦架,错开脚步站定,指尖虚搭在麦身上,吉他弦音轻轻扫过,前奏慢悠悠地铺满全场,是陶喆的《蝴蝶》。
“每次一见到你,心里好平静,就像一只蝴蝶飞过废墟——”
“每次一想到你,像雨过天晴,看见一只蝴蝶飞过了废墟。”
一开口就换了副声线。平日大喇叭似的嗓音沉下去,天生那层沙哑磨砂感裹着R&B旋律漫开。
林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南二这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
“你跟健仁,”林翔侧过头看着娜娜,“就这么算了?”
娜娜摇了摇酒杯,“不然呢?都这么多年了,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再说了,他上个月在朋友圈官宣了,女朋友是他们学校的。”
林翔平时不怎么刷动态,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事。
“挺好的,”娜娜向台上望去,“那女生挺可爱的。”
“我以为你......”
“以为啥呀!”娜娜打断了她未尽的感叹,“有没有好感是一回事,在不在一起是另一回事。我早就发现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想要稳定的生活,但我不想要,我最讨厌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就算在一起了也长不了,还不如当朋友,一辈子都能联系。”
林翔没有再接话,她没想到娜娜竟然想得这么长远。她第一次觉得,成年人世界里的感情居然可以这么复杂,可她不想权衡那么多,在所剩无几的青春里,她只想任性、坦荡、甚至有些莽撞地遵从一次自己的心意。
几曲唱罢,南二从台边跳下来。
“唱得可以啊。” 娜娜撞了撞他的杯子,杯沿冰块叮当作响。夸得南二嘎嘎乐,灌了口水就跟她聊开了。从刚才台上的即兴编曲聊到新试的调酒配方,连后巷那家酒馆的荔枝金酒配比都掰扯了半天,笑闹声裹着背景音乐,热热闹闹缠成一团。
等他俩聊得口干舌燥歇口气,往旁边一瞟才后知后觉想起林翔:人早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安安静静趴在桌上,连什么时候静下来的都没人察觉。
“寝室快关门了,”娜娜弯下腰架住林翔的一条胳膊,“我俩先走了。”
南二在两人身后挥舞着胳膊,扯着嗓门大喊:“哎!以后常来啊!”
娜娜扬扬头,半拖半抱地扶着林翔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一出巷口,九月下旬微凉的晚风迎面猛扑过来。林翔浑身打了个激灵,上一秒还软绵绵挂在娜娜身上的身子,下一秒丝滑地直了起来,身体不晃了,头也不晕了。
娜娜斜着眼审视着她,抱起胳膊冷笑:“装得还挺像!”
林翔嘿嘿一笑,“我看你俩聊得挺火热的。”
“我就知道。”娜娜松开手,两人并肩踩在落满枯叶的人行道上,晚风把两人的风衣下摆吹得轻轻晃动,“说吧,到底咋回事?你平时可不会主动喝酒啊,咋的借酒消愁啊?”
林翔沉默地走了几步,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亓时要出国。”
娜娜猛地转过头来:“啊?那你咋想的?”
“我要主动出击,”林翔停下步子,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可不想留遗憾,成不成的,试过才知道。”
“还得是你啊,老哥!”娜娜伸手一巴掌拍在林翔的肩膀上,挑眉坏笑,“说吧,打算怎么主动出击?直接把人堵在门口壁咚表白?”
林翔立刻啧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比划着:“你听我说,我都打听清楚了。他专业课虽然都申请免听了,但这学期不知道为啥,南二说他是为了补学分,破天荒选了门《交互设计基础》。但你说巧不巧,这门课正好是我们这学期的必修课!”
娜娜有些怀疑:“这么巧?”
“对啊!现在每周二周四上午他都得来乖乖上课!”林翔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已经计划好了,上课直接坐他旁边多刷存在感,下课再多问问题......”
娜娜听得直翻白眼,无情打断这套迂回战术:“不儿不儿?就这就这?”
林翔瞪大眼睛不服气:“那你还想咋的?扑上去抱起来直接亲两口啊?”
娜娜摸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也不是不行啊。”
“我靠!”林翔反手锤了娜娜肩膀一记爆栗,气笑了,“你别管了,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娜娜踩着高跟鞋往前跑:“行行行,反正你记得随时汇报情况!”
“知道啦!”
两人踩着初秋的夜色,一路嬉笑打闹着奔向了寝室大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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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