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拎着一袋馒头走了过来，将找的零钱换个江野，三人接着往桥洞走去。
大家就着月光吃完晚饭，在桥洞前空旷的地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
江野整理了卖废品的钱，将这些钱递给林枫，“你收好。”
“好。”林枫接过钱，小心放在衣服内衬里。
“那我们来说说接下来的打算吧。”江野见两人都看向自己，才开口说道：“我们两个之前是这样打算的，二十天的工期，两个人的钱凑在一起应该不少。”
江野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数目，这是两人二十天工资的总和，远比一年到头捡垃圾多得多。
“我想着，我们要不要离开这个地方，或者说，结束这浑浑噩噩的流浪生活。我们去镇上或者乡下，拿出一部分钱租个民房或者单间， 有片瓦遮雨。”江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个念头，存在他心里太久了。
这座城市太大，他们没钱没人脉，没学历没技术也没有身份，很难在这个城市立足。
当初心里没了念想，选择虚度年华，无边际地流浪。可走过这些年，他觉得活着真好，好好活着，或许会更好。
林枫对他哥说的话向来坚强且维护，今日的话说出口，让林枫也有了自己的担忧，“我们的钱够租一间房吗？”
“够的。”江野一路流浪到J市，无论是出租房屋还是租地的发布，看到过不少，虽然现在社会发展很快，但镇子或者村里的房子，应该还在他们承受范围内。
“我没种过地，失败了怎么？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从小生活环境导致，林枫总习惯将事情往坏处想。
江野：“种地不是为了赚钱，咱们种一些蔬菜，种类多一些，自己吃。起码，不应挨饿，你觉得呢？”
林枫重重点头，带着坚定的目光看向江野，“那就听哥的。”
一直默默听着全程，没有说话的21此时开口，“可以带上我吗？”
江野侧头，沉默地看着21良久，轻声说，“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
“我愿意的。”21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他或许在畅想自己的未来。
“好。”江野划掉地上的数目，重新写下一个数额，有了21的加入，他们的资金充足许多。
“这只是我们最初步的想法，如果你们两个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跟我讲，大家都能商量。”江野说完，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看向21，“你有身份证吗？”
“身份证……”21当ATM时有见过人类证明身份的卡片，只是……他没有，他能够证明身份的，只有肋骨上的那串序列号。
见人不回答，江野从自己衣服内袋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看。
“我没有。”他只有一串数字。
“没事，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江野起身结束会议。
“江哥，我可以这么叫吗？”21出声喊住江野。
江野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立于原地，瘦削的人。
“可以，怎么了？”
“你们两个既然认识，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反而要分散。”21将自己这两天的疑问说了出来。
“如果我们中间有人的位置被其他流浪汉抢走，不至于睡大街。所以人分开，东西也分开。”江野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他见21没有其他问题，便准备回去睡觉。刚迈开步子，又被喊住。
“江哥，如果你们很缺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们应急。”
“你哪里有钱？”初见21，他饥寒交迫的样子，江野还未忘记，全身上下似乎只有穿出来的那件短袖西装值钱。如此孑然一身的人，又怎么会有钱。
“我是ATM机，在投入使用年限中，银行给我发了不少工资。”从最开始的一个月五十块，后来慢慢涨到月工资两百，20年间，他攒下不少钱。
江野眼中没有得知真相的惊喜，却带着一丝忧愁，“ATM机，那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21摇摇头。
“其实我是貔貅，钱财我有千千万。既然来到了人间，就要体验不同的生活，磨炼自己的意志力，不过区区苦难，怎么能打到我们呢？”江野说得义正词严，眼神充满坚定，“你说是吧？”
21点点头，既然貔貅都靠自己的双手，那他也要靠自己的劳动所得。就连看向江野的眼神，都带有崇拜意味。
江野拍了拍21的肩，边摇头边走向自己的桥洞。
好好的孩子，可惜是个傻子。
今天林枫看21的眼神格外不对劲，平时他总会找机会呛几声21。如今，不说话了。
中午工地休息的时候，林枫磨磨蹭蹭挪到21身边，小声问：“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21。”
林枫：“那两个字啊？”
21：“不知道，我不认识字。”
林枫回想起早上江野说的事情。
早上，江野见21还没醒，便悄悄来到林枫睡觉的地方，将昨夜的事情告诉了他。
“没想到他这么可怜，年纪轻轻就生病了。”得知21将自己说成ATM机，林枫心中百感交集，但依旧嘴硬，“可他有病管我屁事？”
“精神病人不能刺激，如果你把他激怒了，他人格转换把你弄死，把你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再说，你一个流浪小青年，报警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总不能指望你死后托梦吧。”江野告诉林枫这件事的本意，原是想要两人和平相处……林枫心不坏，就是年纪小好面子，拉不下脸主动说软话。江野无奈，只能连哄带骗。
“有这么危险吗？他平时连句话都没有，咱们没惹他应该不至于吧？”林枫成功被唬住，回忆起这几天的相处。
应该没有吧，大概吧……
“精神疾病不好说，你别看他瘦瘦小小，可他昨天干活的样子，虽然上手慢了点，但后来……”江野说不好，总觉得这人没表面那么弱不禁风。疯起来，说不定一拳一个林枫呢。
“等一下。”林枫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挪开，狐疑地看着江野，开口反驳，“万一他只是单纯的智障呢？”
这话，虽然荒谬，但……不是没可能。
对于林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江野佩服得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比较会侮辱人。”
“行了，别说了，他来了。”林枫一直盯着桥洞，看到21的身影出现，立刻让江野别说话。
回想到早上的事情，林枫打了个哆嗦，接着听到江野的说，“你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没人起。”21只是取了序列号最后两个数字，他也曾想给自己起人类的名字。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的那些年，他读取过许多卡片，因为不认字，只能作罢。
这几个字在不明真相的江野这里，却变了味道。身负疾病没有父母，一个人浮浮沉沉孤独地生活在这个世上。
太不容易了。
“你放心，以后有江哥一口吃的，绝对饿不着你。”共情力极强的江野拍了下21的肩，一副好大哥模样。
林枫：“对，以后我哥罩着你。”
21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人类的脑袋转得太快，不是他这种铁疙瘩能跟上的程度。刚才不是在说名字的事情吗？是那句话让他们误会了吗？
他眨眨眼，作为一台有礼貌的ATM，他需要回应江野的关心。
“好的，江哥。”他顿了顿，试图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补了一句完全不适应当下情景的话，“以后你进去了，我也给你送饭。”
空气突然安静。
江野：“……我谢谢你啊。”
林枫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哥！他咒你！哈哈哈哈。”
江野无奈失笑，“你这脑袋，究竟在想什么。”
笑到肚子痛的林枫，努力止笑，断断续续地说，“我就说……他脑袋…不太行…哈哈哈哈。”
时间转瞬即逝，工地赶工的日子近在眼前。
三人正坐在地上，计算手中的钱。
江野运一天砖200元，林枫拌水泥150一天。21由于没有身份证明，工价压得低，一天不到一百块。
见惯了红色大钞，21不太喜欢这花花绿绿的纸币。人类世界的钱，都是通过劳动所得，没人像之前那样，白送给他。
于是，21问了江野一天工价，找到包工头老板，要求涨薪，并表示江野能干的，他也可以干。
怕包工头不信，21走到卸水泥的地方，让人往自己肩上放水泥。一袋袋水泥扛在肩上，直到放不下，21才扛着水泥袋走到拌水泥的地方。
他走得很稳，仿佛肩上不是足以压垮一个壮汉的重量，而是几片轻飘飘的羽毛。
江野拉着车远远地看着，他想不到一个如此瘦弱，甚至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竟会有如此力气。他见过许多人卖力气，哪个不是从最初的故作轻松到咬牙坚持，如此风轻云淡的，他第一次见。
等21卸完水泥，走向包工头。江野比他更快一步冲了过去，一把将21拽到自己身后，挡在他和包工头之间。
“老板，他不懂事。”江野声音有些硬，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护犊子的急，怕包工头再觉得他惹事。
“哎哟我去！”林枫也赶来看热闹，正好看到21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泥，嘴巴张得能塞鸡蛋，“你可以啊，以前码头干过啊。”
21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诶哟，我主要是在银行工作。”
林枫：“……”
包工头回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21 ，又看了眼旁边脸色发黑的江野，干笑两声：“行，小伙子有的是力气……那什么，从明天起，你就负责扛水泥吧，工钱……给你算220一天！”
21凭借自己一身怪力，成功升职加薪，超过江野，成为三人之中，一天收入最高的。
三人凭借20天的劳作，攒下10500块，加上零零散散卖废品的钱——总计：10764.23元。
这对林枫无疑是笔巨款。
却也让他对未来产生退缩。
这些钱三人省着点花，能支撑他们很久。
许是看出了林枫的犹豫与纠结，江野正色，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如果你对未来有什么其他想法，你可以带着你那部分钱去过任何想要的生活。正如你想的那样，这笔钱可以支撑你风餐露宿很久。钱没了，可以去挖野菜，翻垃圾桶，去工地打几天零工，然后继续浑浑噩噩的活。你才17岁，真的决定要过这样的人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