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镇远镖局外,我瞧见了镖队最前方,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的李月怡。
她发尾高束,英姿飒爽,将作为此次头趟镖师押镖出行。
见到我和阿汝出现,她牵缰下马,抱拳冲我们道谢。
我有些不明所以。
她笑了笑张唇欲言,阿瞒一个飞扑抱住我的腿拦住了她的话音。
小丫头泪眼汪汪的,不说话,一个劲上目线瞧着我,不肯放开我的腿。
“阿瞒。”阿婆叫她,有些严厉,“江姐姐要走了。”
我从荷包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偷偷塞进阿瞒手心。
阿瞒小小的手握不住,几乎要掉出去,想了想又放回荷包里,将荷包解下来系在阿瞒腰间,凑到她跟前悄声道:“一日最多只准吃两颗,下次江姐姐回来看阿瞒,要是阿瞒牙齿掉光了,可就羞羞脸了哦。”
小丫头眼底红红地问:“是什么呀?”
“是阿瞒喜欢的蜜饯呀,还有五颗玫瑰味的蜜糖。”
泪花一下子止住了,阿瞒两只小手捂在荷包上,悄悄去看阿婆,还以为没被发现呢,阿婆把头扭到一边,装作自己没有看到。
阿瞒一下笑眯眯起来,眼角的泪花被挤出来,嘴巴又一憋:“江姐姐还会回来看阿瞒?”
“会的,一定会。”
阿瞒不舍地放开我,“哒哒哒”又一个飞扑,投进阿汝的怀抱中。
“阿汝会回来看阿瞒吗?”她没大没小的,只叫阿汝。
阿汝摸摸她的头,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叮嘱:“阿瞒记得要好好照顾阿婆。”
阿瞒很用力地点头。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在晨光熹微之中,镖队踏上了路途。
阿瞒在后头不停挥手,说江姐姐再见,阿汝再见;阿婆拄着拐也抬起手,挥了挥。
我大声喊:“再见!”她俩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回身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酸了眼眶。
分明才短短十天。
李明怡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我揩揩眼底湿润回视过去。
她不避不闪,执缰牵绳,一夹马腹靠近过来,与我和阿汝并排。
过来时,她座下的马撞到我的马的头,两只马纷纷打了个响鼻。
我忙勒住缰绳,“吁”了一声,稳住身形,避免我的马又撞向阿汝的马。
很难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你马骑得很好。”李明怡道,“我原以为你是富家小姐,还替你准备了马车。”
我心下有些恼火,便挑了挑眉:“比一比?”
她是个烈性子,我以为她会答应呢,却见她摇了摇头。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长长的镖队,我恍然她言下之意:她是出门办事的,非是游山玩水。
“还是要再次多谢你二人。”她又一次抱拳,冲我,还有阿汝。
阿汝道:“李小姐不怪在下出言不逊就好。”
“你是在帮我解围,我看的出来。”李明怡笑,“你顺着父亲固有的思维去说,却又在无形之中提醒着他另一种可能。”
“原定这一趟头镖的人选本来是二师兄,父亲后来回去想了很久,答应我,如果这一次我能独立押镖成功,他会好好考虑那日我说的话。”
“恭喜。”阿汝露出一个颇为真心实意的微笑,眼睛弯得不能再弯了。
她何时笑成这样过?
李明怡道:“我还要向你和江姑娘道个歉,其实那日,我是因在绣楼上瞧见你和江姑娘举止亲密,才故意将绣球抛给你的。”
“我想搅黄那日的招亲,却给你和江姑娘带来了麻烦,实在抱歉。”
欸???说好的目光毒辣呢?我怎么就和阿汝“举止亲密”了?!!
阿汝也愣住,没了话音。
李明怡哈哈大笑,眼睛被早春料峭的寒风刮得通红,她没去擦眼角掉出的泪花,任由晨风将泪吹散。
“真的很谢谢你们,真的。”
“原本爹爹要我挑个夫婿成婚,我虽然不情不愿、一再拖延,可到底被情与孝拖着,爹爹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他是个很传统的人,我没有想过要将心底离经叛道的想法告诉他,叫他失望伤心,叫他难过。”
“可是我看见了你们……阿婆来找爹爹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棒打鸳鸯、为爱出逃,我一早就该见见你的,江姑娘。”李明怡看向我,“开始时我对你嗤之以鼻,我看不起因为小情小爱就抛下家族与父母的你,可是我真正看见你,我知道我错得离谱。”
“你比我勇敢,勇敢很多。”
“你抛下一切出走,反抗压迫你的牢笼,坚定地相信着你的爱人——爹爹很疼我,就是太疼了,让我连提也不敢提——我才是那个胆小如鼠之人。”
“我看到你们,告诉爹爹又何妨呢?我自己憋着、自己苦闷,爹爹那么疼我,若是知道我心中所想,知道我的苦痛,才会心疼坏了,才是伤了爹爹的心。”
“觉如,江觉如。”我说。
“觉如?”李明怡说。
我牵缰近前拍拍她马的头,马儿不屑打了个响鼻,将头扭过去不想看我,晃得马背上的李明怡一个趔趄。
我亦哈哈大笑:“何足挂齿呢,明怡。”勇敢?我不过是比她更自私些罢了。
李明怡与我相视一笑。
我道:“事到如今,有件事你便是怪我,我也非告诉你不可了。”
李明怡:“什么?”
阿汝听到此处,握住马缰的手一顿,我只见她一甩缰绳,哒哒几下纵马远离了我。
“哼。”我冲她背影哼笑。
“我同阿汝之间清清白白,并非私奔。”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