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镖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只有月怡一个女儿，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把月怡拉扯长大。
他是个武人，身上旧疾累累，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去掉他大半条命，好容易被阿婆救回来，身体却大不如前。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双枪客一时怕了，唯恐自己忽然撒手人寰，留女儿孑身一人在世上无人依靠。那时候他到了九泉之下要如何同妻子交待呢？
忙不迭为月怡张罗起婚事来。
李总镖共有十二个徒弟，个个都是走江湖的好手，是镇远镖局的柱基。
最心仪的女婿人选当然是月怡从他的这些个徒弟里头，挑一个看得上的、喜欢的成婚，他会将镇远镖局和女儿托付到那人手上。
可惜月怡一个也瞧不上。
瞧不上便瞧不上吧，他那些个徒弟他越瞧也越瞧不顺眼，那便招婿。
招个上门女婿，入赘李家，也是一样的。
张罗来张罗去，月怡提出个抛绣球招亲的提议，他拗不过女儿，只得答应下来。
只是想，管他呢，要是接到绣球那人月怡不喜欢，他有的是法子叫人放弃。
……
李月怡“扑通”跪下了，不止我吃了一惊，最震惊那人当属李总镖，他粗粝的脸上满是错愕，即刻弯下腰握住李月怡两臂，要扶女儿起来。
“怎么了？”他问的轻声。
李月怡不肯起，抬头看着李总镖，狠狠磕下一个响头。
“咚”得一声。
院外隐隐传来操练的吼声，衬得厅堂内更加静了，一时之间，只剩下李月怡的声音。
她哀切地、坚毅地，说尽父亲多年来的辛苦，说尽她不想叫父亲失望的拳拳孝心，说尽她的不甘心。
“爹爹，女儿心知您是放心不下女儿，唯恐女儿日后孤苦无依受尽委屈，想找个好人将女儿托付。可是女儿已经长大了。”
“爹爹，女儿长到十八，十四开始随队押镖，这些年来，共计押镖一百六十一趟，这一百六十一趟之中，无一趟出错。女儿不比局中任何一个师兄弟差，你说他们撑得起镇远镖局，女儿亦然可以。”
“爹爹，女儿不需要成婚，不需要有一个陌生的夫婿，来替女儿接您的镖局。”
“爹爹，女儿自己可以。”
“您信女儿。”
“咚”又一声、两声、三声。
李总镖站在原地，唇蠕动着，一时没了话语。
我看着李月怡，听着耳畔她切切的声音，再一次看见了自己。
那三日中，我是如何跪在父亲书房外，如何同样切切恳求他的呢？
走神间，阿汝握住我的手忽得攥更紧了，我回过神朝她看去，发现她亦怔怔看着李月怡，同样在走神。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烫，我刚看她一会，便叫她注意到了。
她扭过头朝我看来，面具后那双多情的眼眨了眨，忽而弯起笑了。
“李总镖。”她第一个在这寂静中开了口。
她松开我的手，抱起拳头，说出来的话竟分外刺耳：“李小姐既然如此说，您何不让她试一试呢？叫镖局内各个精英轮番与她比试一场，她一旦败了，即刻便能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再不会升出这种，以女子之身继承家业的大逆不道的痴妄来了。”
李月怡尚未有什么反应，李总镖率先瞪大了双眼，原本花花绿绿酱油铺似的脸色全化为焦黑锅底，眉毛一扬，双手一展拿过长枪，提枪就向阿汝打去。
若非阿汝轻功了得，恐怕已经血溅当场。
于是我们便这样被扫地出门了。
面面相觑之时，阿汝还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起来。
我气得转身就走，她在后头喊道：“等等阿婆呢，她还在镖局里头，我俩自个回去没带回阿婆，阿瞒可要闹了。”
哦对，阿婆可没被扫地出门。
我又转身回去，瞧见阿汝就大喇喇站在人家门口，不避也不闪。
“我第一次发现你这样厚脸皮。”我道，“你不怕李总镖气不过再冲出来打你么？”
拽着阿汝往一边走走，起码不要挡在人家镖局门口。
“嘶。”阿汝说，“有理。”便又挪了两步。
没有太远，但也不近。
“太远了怕阿婆看不见我们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