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第二位逍遥客以前,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女人。
她戴一顶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一身青绿色的裙裾,身形直挺,远远看去,像一杆青竹。
如何,我也不能同她将“逍遥客”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一阵微风拂过,扬起她绿色衣裙的裙边,文小姐的白裙亦在风中飞扬。
她倏忽抬起头望了过来,斗笠下,我看见了一双忧愁的眼。
那双眼微笑起来,笑意却化不开眼中的疲惫,她说:“我来与文小姐做个交易。”
交易?
文瑛瑶静静道:“我只不过是个闺阁小姐,做不了怎样的主,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阁下若有交易要做,自该去寻家父。”
女人摇摇头,仍是微笑。
我发现她有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青绿的衣裙衬得她满脸青白,如此,不像青竹了,像只青鬼。
“文小姐要救人,而我为赎人。六个人赎一个人,”她说,“这个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文小姐愿不愿做?”
我一瞬明了了她的来意。
文瑛瑶的神色瞬间冷淡了下来。
风更大起来,将整座泗州城的花香和酒香携带而来。余光中,有一人持剑越过我走上前,逆着满溢的花香和酒香,站在了一众人前。
是李卉。
“阿筠。”李卉道。
风中散着这一声,轻的好像我的错觉。
是错觉么?
我看见青色的女人随即僵住了唇边的笑。她还是要笑,那笑也就显得有些像是哭了。
……
后续之事由官府接手,我并不被允许知晓,和阿汝、禾儿姑娘一起回客栈等后续消息。
绿衣的阿筠是谁,和李卉少侠是何干系?
钱禾亦不清楚个中缘由,她忧心忡忡,为冯佩佩的下落,为李卉那日的失态。
到一切尘埃落定时,女儿节也已经结束了。
失踪的六名女孩全部安然无恙,平安被送回家中;逍遥客罪证确凿,强与人奸,被处宫刑,十日后于闹市绞立决。
府衙没有披露具体情形,只是公布了这个结果。
露布上张榜的文书写明了逍遥客的身份,梅州清平门二少主王宣。
闹哄哄的人群七嘴八舌,之前涌入泗州的武林人士大多没走,其中有认识这位王少主的,连连惊讶,更有甚者已破口大骂。
“知人知面不知心”“猪狗不如”“禽兽是也”……诸如此类。
据说这清平门乃江湖名门正派,二少主王宣亦有君子美称,仗剑江湖、除暴安良,为人称道。没想到他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做出这番勾当。当真寡见鲜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真是委屈了杨菡姑娘,竟嫁给他这种人!”
我朝说这话那人看去,他义愤填膺,真是十足的愤怒。
周围仍是七嘴八舌,许多人连声附和。
附和声中,我便又一次听清,这位杨菡杨姑娘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与才女,与王宣青梅竹马,自小指腹为婚。三年前二人完婚,王杨两姓缔结良缘,天作之合一时为人乐道。
到如今,却只剩唏嘘了。
我心中一时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娘怅惘,看着阿汝。
泗州城内仍有许多迷雾笼罩在我心头。
钱禾、文瑛瑶,李卉、阿筠……还有阿汝,阿汝与文瑛瑶到底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阿汝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朝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角落中盯着露布出神的李卉。
李卉很快回过神,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欲走,我一把拉过阿汝,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李卉身旁,跟着。李卉一顿,朝我与阿汝点头致意,没有说话。
“要去哪儿呢?”跟了良久,我问。
李卉没有回答我,下一瞬转过弯,泗州府衙的门匾便出现在我眼前。我于是不再说话了。
她拿着文书,畅通无阻进了牢狱,守门的衙役瞧一眼我与阿汝,大概以为我们是一起的,并没有阻拦。
狱底昏黑,长窄的阶梯像是永无尽头,逼仄、潮湿、黏腻,烛台的灯油明灭摇曳。
一路走,一路上无数道直勾勾的眼神从监牢后黏上来。
“喏,到了。”领路的狱卒道,他将火把插在一旁门柱上,“快点,最多一刻钟。”说完退了出去。
火烛照耀下,我看见端坐在草堆上的青衣的女人。她的背影还是一如初见时挺直,像是一杆青竹。
不知她此时的脸色有没有好转呢?
恐怕不会。我闭闭眼。
右边监牢的地上烂泥一般瘫着一个肉团,哀嚎哭泣声从那肉团不断传来。
是与我交过手的那名逍遥客——王宣。
他下身浸在血水里,一直哆嗦,全身都在哆嗦、战栗。
李卉的视线厌恶地从他身上掠过,恨意几乎喷薄而出,只一瞬,再不朝他看一眼。
“阿筠。”她叫道。
青色的背影僵直一瞬。
“阿筠。”李卉又叫,声量放大,音颤着,像是在哀求眼前人回过头看她一眼。
“我不叫徐筠,你应该很早就知道了的。”很久,坐在草堆上的女人才开口,“徐筠是我骗你的,假的。从来就没有徐筠。”
“我叫杨菡。”杨菡说。
她回过身来,脸上一片青白,比我初见她时,更像只青鬼了。
“菡儿!菡儿!你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凄厉的,像是索命的厉鬼似的嚎叫,从一旁监牢炸开。
鸡皮疙瘩几乎立即滚遍全身,被阿汝扶住时我才发觉自己在战栗。阿汝握紧我的手臂,我感觉自己似乎呼吸不上来,恶心地想要作呕。
“菡儿!菡儿!菡儿……”不绝于耳中,李卉还是轻声喊:
“阿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