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于阿汝是难得的失态。
是文小姐太过美貌,她见之忘俗,一时忘记反应,还是……
故人久别重逢,使她心绪难平了?
我心中不由猜测起她二人或许是旧相识的可能。
可是文小姐望来的目光无比坦然,眼神中带着适时的浅淡和疏离,全然是对陌生人的客套防备。
我明了她不认识阿汝——起码不认识带着面具的阿汝。
那么面具之后的呢?
亦或者,单方面的,阿汝认识她?
这些我无从知晓。
阿汝对着我,从来游刃有余的。
她救我出京都,弯下腰背起我,对我关心、照顾,给予无比的包容,好像我对她那么特别,我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现在却不再是了。
她对着别人产生了例外的动容,而我从未得到过她这样的动容。
是了,她说过的,我只是小孩子。
所以她包容而非动容。
我的心忽的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梗在了心口,让我觉得不大舒坦。
直到阿汝回过神抱拳回礼,我也一时没能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我这是怎么了?
文小姐叫下人看茶,我于是看着钱禾,半知不解询问:“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钱禾收拾好心绪,向我解释。
原来早在泗州接二连三发生采花案后,李卉少侠便已闻讯赶来,可惜她孤身力薄,未能阻止后续悲剧的发生。
后来因密友冯佩佩失踪,钱禾追寻佩佩踪迹之时,正好与暗中调查的李卉撞上。
逍遥客流窜各地,犯下累案,罪行累累,李卉发下宏愿誓要将其绳之以法,正是从她口中钱禾得知了一个讯息:那逍遥客并非一个人,这个名号的含义背后,藏了两个恶徒。
听到此处我吃了一惊,又恍悟初见之时禾儿姑娘为何会说那一番话了。
采花贼果真是两人同谋。
昨夜交手之时我尚且奇怪,这逍遥客的武功怎么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与我不相上下。
看来我和阿汝遇见的是花拳绣腿草包的那个。
“所以,早前传闻落网那位逍遥客也是真的,乃为二位其一?”阿汝忽然问道。
钱禾看来不很清楚,她看向文瑛瑶,文瑛瑶摇了摇头。
“是假的。”李卉道。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缄默不言。她的脸上出现一种让人难忍的情绪,我清晰地辨认出那是痛苦。而后她垂下眼皮,眼睫不停颤动着,变回面无表情。
钱禾朝她看了一眼,正色道:“小卉追踪逍遥客已有半年之久,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预告贴发布以后,文大人采纳了小卉提供的线索,根据逍遥客以往习性,将有可能成为潜在受害对象的姑娘暗中保护了起来。”
我不由看向文小姐。
钱禾一顿,“阿瑛她,是最符合的目标,是我们给逍遥客立出来的靶子。”说完这话我看见禾儿姑娘的嘴角轻轻一撇,我尚没有读懂这个表情,文瑛瑶就捏了捏她的手,她忽得便又笑了。
我专注又新奇地看着,心莫名漏跳一拍,禾儿姑娘与文小姐两个人间似乎有一种格外的默契,不容任何别的人插足。
这是我第一次在两个女人之间看到这样特殊的感情。
文小姐微笑着接过话头:“敌暗我明,尽管父亲已做下部署,可泗州城虽说不大,却也不小。全城的姑娘那么多,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不能面面俱到。若是出现差池,只怕又要毁掉一个好人家。因此……”
“从逍遥客过往犯下罪行来看,此人行事张狂、招摇过市、哗众取宠,每每得手,非得宣扬地人尽皆知不可。既如此,我们就声势浩大搭好台子,正大光明请他入瓮。”
我一怔,文瑛瑶温柔绝色的背后,竟是隐隐透出张扬。这个法子,恐怕不会是别人提的,是文小姐自己提的。
“这招虽险,却是最有用的。”文瑛瑶道,她又捏了捏禾儿姑娘的手。
她这是在安抚。我莫名地想,忽然便去看阿汝。
我不知自己为何看阿汝,阿汝垂着眼,眼神落在虚空,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瞬间抬起头。
我们就那样对视了。
我一瞬有些空白。
“以女儿作饵,文知府竟是许肯?”
文小姐但笑,“小卉招来她江湖的朋友,护我安危,甚至以身替之;禾儿设移花接木之计,将我护在重重保障之后。昨夜城中,恐怕没人比我更安全了——而父亲不会不同意,我坚持,他只会妥协,而且他知道这是保全所有人最好的法子。”
“他即便爱我心切,也真正爱民如子。”
一名商贾之女,一位官家小姐,一个江湖游侠。
昨夜之计,便是由眼前这三位女子亲力促成。
胆大、心细,甚至面面俱到。
“可惜……”文瑛瑶道,“至此还未能找到失踪的女子。尽人事,听天命。只盼我们有足够的好运。”
她看向我,“还要向你道歉,江女侠。一开始我们以为在我府上被捉那人便是逍遥客,才放出他落网的消息,害你失了提防,差点出事。还要多谢你……”
我被捉全怪那采花贼贼心不死,这一个二个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我不认同,却忽然觉得有哪里奇怪。
正想呢,便听见阿汝问:“听文姑娘这话,在下倒是听得有些糊涂了,逍遥客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
是了。若是两人,如今一人落网,剩下那个像是不足为惧似的;若是一人,此前又怎么说两人呢?
禾儿姑娘和文小姐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听见一声叹息从一旁李卉口中传来。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急忙撞进厅堂的身影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小姐!小姐!府外有人求见!”婢女跑得气喘吁吁。
“谁?”
“逍遥客!那个人说她是逍遥客!”
我心扑通一跳,不知怎么就想,这是好运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