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打斗，或许不该称之为打斗。
阿汝像条活鱼，游走在天地之间，手中还握着一柄鱼皮短剑，剑的锋芒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她不像个人，带着黑铁的面具，像个舞于夜色的鬼魅，仅凭她自己一人，便将逍遥客去路堵尽。
我有一瞬间看得痴了，惊心动魄神魂不定。
但眼下情形并不许我走神太久，阿汝的轻功独步天下没错，手下出招却不能制敌，仅仅只是挡。
我飞身而上拾起我的软剑，持剑一甩，缠斗上去。
阿汝奔走之间，疾如闪电，给我喂招似的，每一下，都叫逍遥客落入我攻击范围之内。
以至后来我越来越心惊，甚至进入到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将剑缠上逍遥客咽喉之时，我才恍然回过神。
好一场酣畅淋漓合作，阿汝竟然与我默契至此！
逍遥客当身撞上我剑，不顾头破血流，想要逃走。
我只想捉人，不想杀人，到底有些顾忌，收剑避开锋芒时叫他抓住了破绽，转身奔入夜色当中。
阿汝欲追，不知看见什么，停在了原地。
下一刻我便知道阿汝看见了什么。
奔逃而去的逍遥客后退着又重新回到我的视线，他的前方，逼迫而来一个持剑女子，同时，窄长的巷弄之上，一瞬落下三个人影。
那三人为首者穿白衣，看见与之相对的阿汝，遥遥向我们一拱手。
我拱手回礼，侧耳，又在烟花绽放中，听见了齐整的脚步声。兵戈震动，此刻巷外恐怕严阵以待。
天罗地网不过如此。
逍遥客满脸灰败，落入彀中。
“江少侠！”
官兵押送着逍遥客离去，钱禾急切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回过头，瞧见禾儿姑娘满是担忧的一张脸，她眼角都急得有些红，蓝色的裙裾在空中扬起一道飘扬的弧，急急向我奔来。
“幸好你平安无事，否则……”她说着声音打起抖来，轻轻一抿嘴，露出个苦笑，“我原谅不了自己，恐怕是我连累了你。”
“不许是本姑娘我美若天仙，当真入了那采花贼的眼？”我打趣道。
钱禾张张嘴，被我逗得无奈，去擦眼泪。
“多谢。”我转向一旁阿汝道。
阿汝一弯眼：“不客气。”
回客栈时阿汝走在前，我与禾儿姑娘落后一步，走在后，禾儿姑娘悄悄凑到我的耳边。
她轻声说：“那逍遥客夜半潜入，汝少侠立即发现了不对，她见你被掳，急得不行，叫醒我叫我去报官时声音紧绷，全不是如今镇定。”
哦？
我凝视着阿汝的背影，眨了眨眼。
这一夜尤为漫长，官兵举着火把照彻长夜，有许多人彻夜未眠。
翌日禾儿姑娘起了大早，天刚蒙蒙亮便打算出门。逍遥客被捕，她急于得知友人的消息。
她刚起床时我便也醒了，见吵醒我她向我道歉，叫我继续睡。我摇摇头，决定与她一同动身。
没叫阿汝，收整完毕刚出客栈门，却见阿汝穿戴整齐，已经等在那里。
我心中忽而莫名升起一个感觉：阿汝总是会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第一眼就瞧见。
没往府衙的方向走，走的那条路越走越让我有些眼熟，到地方时我心下一愣，原来禾儿姑娘带我们来的是文府。
与前一日的门庭若市相比，今日的文宅可谓门可罗雀。
大清早门庭已开，有三两江湖人出入；而文知府昨日奔走，如今并不在府上。
而后我见到了昨夜小巷中那名持剑女子，岱山派的李卉少侠，得知她的身份，我倒是没有多少惊讶。惊讶的是她似乎与钱禾极为相熟。
她向我和阿汝抱拳，便看向钱禾，叫道：“禾儿姑娘。”她的眼底青黑，脸上表情不是很好，看着钱禾，摇了摇头。
钱禾满脸的希冀一瞬破灭了，喃喃自语：“……没能找到人么？那逍遥客怎么说？难道昨晚捉住的是假的？”
“是真的。”李卉道，“只是他迟迟不肯松口，说出失踪少女下落。”
钱禾怔愣住，面上溢出哀思。
我正想安慰，从屋外传来一句女声。
“禾儿。”
这声呼唤轻缓柔和，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紧接着脚步声愈近，一位着月白色襦裙的年轻姑娘由远及近走进我眼底。
我几乎是立刻知晓来人身份：文知府的爱女，文小姐。
倾国倾城，不外如是，没有半句夸大。
“阿瑛。”禾儿姑娘说，原本还能忍住的，唤了文小姐一声，眼眶倏忽一红，“吧嗒”掉出一颗泪来。
文瑛瑶叹一口气，上前摸摸钱禾的头，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不哭啦，怎么还掉眼泪呢，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正惊讶于她二人的熟识，面对这个场景不知为何有些别扭，文小姐忽然朝我与阿汝看来。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点一点头：“两位想必就是江女侠和汝少侠了，小女子文瑛瑶，这厢有礼。”她福一福身。
我低头作揖时眸光一顿，视线落点的位置正好在文瑛瑶月白裙裾的腰间，一道红色长穗微晃，其上连接挂着的，是一个白色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粉红的芍药花。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在芍药的左下角位置，还用白线绣了一株小小的禾苗。
我初见时便新奇于这株白色的禾苗，眼见着禾儿姑娘宝贝似的将绣完的香囊放进了匣子里。
如今，它垂挂在文瑛瑶的腰间，正轻轻摇晃。
“江觉如。”我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作揖。一扭头却发现，阿汝正直勾勾盯着文小姐瞧，忘记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