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贰零

我第一次见到冯佩佩,是在逍遥客的判词被公布的前一日,也就是昨天的傍晚。

她瘦削得有些过分,眼睛很大,瞳仁黑如点漆,裹在一袭鹅黄色的襦裙里,五官看去又清丽又好看。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她应该是一个明媚鲜妍的姑娘。

佩佩出现屋门外,钱禾惊讶地站起身,极速朝她奔过去,头埋肩颈。

那是一个十分长久的拥抱,久到抬起头时,两人双眼尽皆通红。

“佩佩……”我听出来禾儿姑娘的尾音都在颤抖。

“我没事啦。”佩佩说。她瘦的有点太厉害了,衣裙像是麻袋罩着身子,空荡荡的。

不会是没事。

我却看见禾儿姑娘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牵起嘴角,说:“嗯。”

我十分知趣地退出了禾儿姑娘的屋子,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人,看见阿汝站在院子里,正怔怔地望着石榴树发呆。

真是稀奇。我悄悄走进。

石榴刚发新芽,枝丫上一簇一簇细小的绿叶葱茏欲滴,阿汝无意识掐下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再揪就秃了。”我道。

我敢保证,在我突然出声的那一刻,阿汝绝对被吓了一跳,手往身后藏,全然是干了坏事被人发现的心虚。

我“噗呲”笑了,心头的阴霾都挥去些许。

佩佩很快就离开了,我再进屋时,瞧见桌面上铺着一张大纸,纸上头墨色的字迹秘密麻麻看不清楚,我只依稀瞧见纸张尾端,那更大些的一片字迹,三三两两分布着,里头有“冯佩佩”三个字。

禾儿姑娘盯着那张大纸,长叹一口气,眨眨眼,抬起头看见我进了屋,抿唇向我点点头,“我、我出门一趟。”她又叹一口气,抓着那纸跑了出去。

……

如今我再一次瞧见昨日桌上那张大纸,它出现在了李卉的手中。

幽暗的牢狱里,李卉珍重地将它展了开来。我于是看清它,一封陈情的联名状。

它与昨日唯一的不同是,昨日状尾应当只有五个名字,而今一个不少,满满当当写了六个姓名。

“我知道的。”李卉在笑,她回答道,“你是杨菡。”

她说:“可你也是阿筠。只是我的阿筠。这不冲突的,对吗?”

杨菡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

状纸轻飘飘,被李卉捧在手心,她递过地牢柱子的缝隙想给杨菡看,杨菡没有接,垂落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阿筠,她们说,你帮了她们,若是没有你,王宣一早就要取的她们性命。”李卉道,她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循循善诱教导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她们于是联名上书,向知府为你陈情。”

“你是从犯,并非主谋。”

“加上你主动向官府投案,坦白一切,还帮助找到了的失踪姑娘们……”

状纸在说话间抖啊抖,杨菡的目光也跟着抖啊抖,她瞳孔紧缩,仿佛承受不住纸上的千钧之力,猛地闭上眼挪开目光不敢再看。

一旁王宣的哀嚎仍然不绝于耳,他还在不停地喊“菡儿菡儿”,咒语一样,恶毒得令我齿冷。

“……按照大梁律法,自白之人可以免减刑罚,你别害怕,等文知府梳理明白,会给你一个公道……”李卉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不敢发声了,因为只是顷刻,杨菡在我们眼前崩溃了。

不是竹亦不是鬼,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无能为力的凡人,袒露出属于凡人的悲伤。她的五官皱在一块,拼命地拦,也没能拦住潸然而下的两行泪,于是只能讥讽地露出一个笑。

“怎么,李女侠仗剑江湖不够,如今还要扮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来渡我这个恶人么?”

“任你怎么想,你想我是侠客我便做侠客,你想我是观音我便扮观音。只是总归,”李卉极为认真,“阿筠,只要我能够一直留在你身边。”

杨菡还是皱着眉,还是讥笑,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草堆之上,不动如山,仿佛再不会回头了,森冷的声音响起:“我不是徐筠,从来就没有徐筠,你我从未相识过,李女侠还是走吧。”

李卉急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只把你当做徐筠。徐筠也好杨菡也罢,我知道那都是你,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喜欢我叫你阿筠,以后我叫你阿菡好不好?”

很久很久,久到守在门外的狱卒都探头赶人。

“小卉,你怎么那么天真。”杨菡背对着我们,说,“你们怎么都那么天真?哪儿来的从犯主谋呢,从没有人逼过我。我帮她们,只是我心知肚明自己在做坏事,为了减轻一点儿内心的愧疚罢了。我是为我自己,我和王宣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杨菡,恶贯满盈、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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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汝
连载中孔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