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夜很深了。
阿绒变回了人形,却整个人塌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他不肯吃饭,不肯说话,连澡也不肯去洗。阿梦牵他回卧室,他便乖乖跟着,缩进被子。但阿梦要去打水拿毛巾,他死死揪着她的衣角不撒手,没办法,她又把他拉起来,带去浴室,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
额头薄薄一层冷汗,后背也是,黏在身上。等回到卧室,看着他垂头坐在床沿,任由她拿被子给他裹紧,一声不吭的样子,阿梦咬了咬牙,还是托起他的脸。
“看着我。”
他抬起眼,眼里还是散不开的仓惶。
“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阿绒不说话。可她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平静,等着他开口。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从门铃讲到那张脸,从猫眼讲到下水道里的臭水,讲到那根蓝光的棒子,讲到那只老猫的话,讲到他拨电话,但她在忙,没有接。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可最后阿梦全听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他搂进怀里。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
声音贴着耳廓,很轻,却很坚定。
“他们就是来问几句话。”
她低下头,看着他毛茸茸、却往后绷成飞机的耳朵,有些无奈,有些懊恼,更多的是心疼。
“是来送身份证的。你知道身份证吗?”她耐心解释,“就是证明你住在这里,和我一起,是我家的人。”
“有了这个证明,你才能跟我一起去旅行,才能做很多很多事情。以前我去旅行只能把你留在家里,就是因为没有这个证明。这是人类的规矩。”
去旅行。
这三个字一落,阿绒终于抬起了头。呆呆地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光正从很深的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似懂非懂地,缓慢的点了点头。他不理解为什么人类有这样的规矩,但“警察是来送证明的,不是来抓他的”这一点,他听明白了。
“那……”他今天头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很小,“那个……证明?”
“明天我带你去领。”阿梦说。
见他一个激灵,连忙又把他抱紧。
“别怕,我们找其他人,不见那个人。领了身份证就走,然后我们就可以去海边了。五天,好不好?”
阿绒把头埋进她怀里,点点头,终于闭上了眼。
等少年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阿梦有些艰难地摸出手机,一只手在阿绒还有些僵硬的后颈上轻轻揉着,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打字,一直到天亮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按灭了屏幕。
第二天,她带着还是很萎靡的阿绒出了门。
附近的派出所不大,柜台上摆着一盆养得不太好的绿萝。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女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问了几句。都是阿梦在答。她每答一句,阿绒就点一下头。
名字是阿梦取的。年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几岁。反正阿梦说了什么,他就点头,点得很认真。
最后,女警笑着说可以了,递过来一张小卡片。
阿绒接过来。
那卡片不大,边角齐齐的,握在手里凉凉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一排——
“顾小绒。”他轻轻念。
看看女警,又看看阿梦。
阿梦笑着,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他的放在一起。
第一排也是名字。
姓名:顾知梦
他这才松开一直攥着阿梦衣角的手,把自己那张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又看。
出了派出所,却没有回家。
阿梦带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很远的路。车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树渐渐密起来。她握着他的手,忽然开口。
“我打听过了……你说的那件事,那些被抓走的猫猫狗狗。”
掌心里的那只手一下子又僵住了。
“当时附近出现了很坏很坏的狗,还有猫,它们咬伤了人。为了找到那几只,警察才把附近的猫狗都抓起来。”她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抓起来以后,他们把最坏的那几只关起来了。其余的,都是好的。但为了不让受伤的人害怕,他们把它们送得远远的,有的放走了,有的找了主人。”
“现在我带你去看其中一只。”
阿绒静静听着,心上悬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一寸。
可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又白了下去。
——他也咬过她。
他也不好。他也是很坏很坏的。
阿梦转过头,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阿绒很好。”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阿绒是最好,最乖的那一个。你那一口根本没伤到我,连皮都没破。”
她说得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还好你当时跑掉了。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暖。
“顾小绒。”
她在叫他的名字。
她说,还好,她遇到他了。
阿绒望着她,很久。
然后,他也轻轻地、轻轻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