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就该是十一了。
阿梦这些日子忙碌得厉害,接连三天都要出门,走得早,回来得也晚。每次出门前只来得及揉一揉他的头发,叮嘱一句“乖乖看家”,便消失在门口。
若是寻常时候,三天都要独自在家一定会让某个粘人精耷拉下耳朵。可这回不同。
墙边,两只行李箱并排立着。一只旧些,浅紫色的,箱角磨出了浅浅的毛边,还有胶带留下的痕迹;另一只崭新的,颜色明亮,是和他毛发差不多的橙色。
旧的是阿梦的。新的,是他的。
阿绒坐在沙发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尖不自觉地在身后晃了晃。
他每天都要把箱子打开,一件件检查。叠好的衣服、备用的口罩、还有小袋装好的猫粮。放进去,又拿出来,觉得需要什么就找出来添进去,一会儿觉得没必要再拿出来。如此反复,乐此不疲。有一回他干脆变了猫,团进那只箱子里,却被塑料味冲得打了个喷嚏,又灰溜溜地跳出来。
还是旧的那只更好。气味虽然驳杂,可层层叠叠,都是阿梦的味道。他窝在旁边,把脸埋进箱子角落,深深地吸一口气。
要不和阿梦的箱子换一下吧,旧的给他,新的给阿梦——阿梦不会生气的。
他正这样想着,门铃忽然响了。
“您好,社区民警,做一下人口登记。”
隔着门传来的一道声音,很客气,没什么起伏。
阿绒心里猛地一跳。
他是知道民警的。电视里出现过,故事里也有。可人口登记,登记谁呢?阿梦不在家,这时候上门,是要登记他么?他又不是人,要装成人吗?被看出来怎么办?
他看过故事,里头的警察眼最尖,好人坏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可他也不是坏人。警察是好人,只抓坏人。
他想起阿梦说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耳朵尾巴都收妥帖了,赤脚无声地走到门边,凑到猫眼前。
门外是两个人。一个很年轻,脸干净,架着副眼镜;另一个年长些,黑脸,方下巴,都是胡茬。看清那第二张脸的刹那,阿绒浑身的血都凉了。
刚收起来的耳朵与尾巴又一下子弹了出来。
他记得这张脸。
许多年前的巷子里,正是这个人,拿着网子、笼子、还有一根闪着蓝光的棒子,四处圈着流浪的猫狗。笼里有吃食,嘴馋的进去了,就被关起来了。没进去的,就用网子,有反抗的,那个棒子一戳,就不动了。那些猫狗,再没回来过。有一只老猫告诉他,那些被带走的,都“处理掉了”。
他被盯上过一回。那时他已经病了,却还没到动弹不得的地步。他不敢反抗,就只是拼命逃,不知是走运还是不幸,一个下水道入口没关好,他一头钻了进去,臭水没过大半个身子。等爬出来,病就一下子重了,皮毛也大片大片地烂了。
后来,阿梦把他捡了回去,他就没再见过这个人。
而此刻,那张脸就隔着一扇门板,与他相对。
他一动不敢动,浑身都在发抖。门外的门铃被按响了第二遍,第三遍,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喊着知道家里有人,开门。邻居的门也开了,交谈声传来,说的都是他的事情。
阿绒转身窜回卧室,一头扎进被子里,紧紧缩成一团。
躲不掉的。
他想起那根棒子,想起笼子,想起那只老猫沙哑的声音。
也许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从窗口爬出去,沿着空调和水管一点点往下,小心些,就不会掉下去摔死……
可阿梦怎么办?
他猛地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下床,找到手机。
电话拨出去,对面传来急促的嘟嘟声,阿梦教过他,那是她在跟别人打电话,在忙,等一会儿再打。他放下来,等了不过一秒,就又拿起来,再拨。他拨了一遍,又一遍,终于通了,他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叠声地叫阿梦的名字。
“阿绒?”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诧异,“是不是门口有警察,吓到你了?别怕,他们不是坏人。”
听到“警察”两个字,阿绒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警察……警察来……来抓……我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词不成句,把门铃、猫眼、那张脸、那些零星的过往,一股脑儿地往电话那头倒。
“别怕。”阿梦的声音提高了些,却依旧很稳,“我马上回来。你别挂电话,我很快就到家。”
她开始同他讲别的事。
讲今天在地铁上碰见一个奇怪的人;讲路边新开的菊花;讲明天要买一只鸡,炖一锅汤,他不喜欢萝卜就放玉米,炖出来金黄的,肉能吃几天,汤拿来煮面条。
阿绒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听着那些毫不相关的话,胸口终于松快了一点,又能呼吸了。
门口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不敢去看。直到熟悉的钥匙声从门外响起,电话里也传来一样的声音。
门开了。
阿梦快步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他。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猫,尾巴紧紧夹在身下。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跳起来勾住她的衣服,拼命往她怀里钻。
阿梦搂着他,掌心一下一下地顺过他的脊背。
“不怕,不怕,没人把你抓走。”她柔声哄着,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警察已经走了。”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只是来问几句话。”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
他窝在她怀里,尾巴卷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
她抱着他,也不松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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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五】警察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