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发梢，是淡淡的金色。背上的手还在，哪怕人已经睡熟了，手却还在缓缓顺着脊骨，一下，一下，暖暖的。阿绒把脸埋进枕里，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眸子，瞳孔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梦疲惫的脸。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的他，还没有名字。
瘦成一把骨头，毛几乎掉没了，皮肤上都是脓疮，比老鼠还要难看。他躺在巷子里，冷一阵热一阵，眼睛都睁不开。他模糊地记得自己被抱起来，落进一个很暖很暖的地方。那地方有味道，干净的、温吞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就是闻着安心。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味道。
她带他去看医生，往他嘴里喂药，拿小管子一点一点滴。给他洗澡，手托着他的脖颈，舀起来泛着药味的温水浇在他身上。涂药的时候会摸一摸耳朵，再对着伤口轻轻吹气。穿小衣服前，先放在自己身上焐热。脖子上套上一个圈，软的，不硌。她在它耳边说，乖，别蹭，蹭了就不容易好。
他知道她在救他，所以他从来不挣扎，他想要听话的。
可是痒，太痒了。
那种痒不像如今这样浮在皮上。那时的痒是往肉里钻的，往骨头里钻的，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在皮肤底下爬。他总想去抓，去舔，去蹭，去咬，去把皮掀开，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让他那么痒。她看着的时候他不敢，就趁她不注意，躲到看不见的地方拼命蹭。把刚换上的漂亮衣服蹭得又脏又破，把圈也蹭坏，药也都蹭掉了。
只要她一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身上那些束缚全甩掉，然后挠。
他原本只是想轻轻挠一下的。就稍微挠一下，很轻很轻的，在最受不了的那个地方抓一下，就一下。
可爪子落上去，就停不下来了。等他觉得疼了，回过神，一床一地都是脓血。擦得干干净净的肉垫，修剪得短短的指甲上，满是皮屑和血痂。臭气漫开来，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其实不想这样的。
每次她说要乖，不能挠，他都在心里答应了。每次她一边叹气一边给他上药，刚买的药膏转眼就瘪了下去，他都想着再也不乱抓了。他明明知道，不去碰才会好得快。衣服和圈并不难受，那些药膏也是管用的，凉凉地抹上来，痒就退了一层，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会儿。伤口没那么痛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可每次痒起来，他还是忍不住。
他总把屋里弄得脏兮兮臭烘烘，让阿梦有操不完的心。一看不到他，她就紧张地四处翻找，把他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重新上药，换上更软的衣服和新的圈。有时气极了，她提高了声音骂他，抬起手要打他——可落下来，一点都不疼。
她一遍一遍地跟他说，不用躲。我知道你难受。不舒服就来找我。
她大概以为他听不懂。因为他从来都不听话。
其实他听得懂。
可他不敢去找她。
听说那病会传。街上的流浪猫都躲他，人也躲他。他不怪他们，他自己也觉得很讨厌。可阿梦从来不嫌。他弄得再脏再臭，把污渍蹭得到处都是，洗都洗不过来，她也不生气。她夸他乖，夸他聪明，夸他眼睛很漂亮。她买营养品，买止痒的药膏，陪他玩各种玩具，一口口喂他吃饭，轻轻地摸他的头，摸那些不舒服的地方。她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心里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可他还是躲她。
躲得她总问，是不是碰疼了。躲得她眼里的开心越来越少，疲惫和难过越来越多。
其实真的没有，她的手一直很轻，很柔，落到身上，那种温度就能让痒退了三分。而且，碰疼了也没关系，疼也喜欢。
后来，他终于好一些了。伤口长好了，身上也长出一层薄薄的绒。阿梦高兴极了，抱着他不撒手，脸埋在他头顶蹭来蹭去。
就在那时候，他看见她身上，出现了淡淡的疮斑。
他感觉身体都僵硬了。
那是他第一次咬她。挣脱她的手，跑了出去，头也不回。
阿梦在附近一天一天地找，发动所有认识的人一起找。他不想走远，就躲在那些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她，也听着他们说话。
他们说，算了吧，野猫养不熟的。那猫跟她也不亲，不是一直躲她吗。治病已经花了那么多钱，还没治好。她不肯给它取名，只叫“咪咪”，不就是怕病死了，心里难过吗。
他听着，觉得很对。
他们说得都对。
他伤了她。她不该再来找他。
可阿梦不听。每天天不亮就出来，天黑了也打着手电筒找。
她喊“咪咪”的时候，别的猫也会凑过来。有的很漂亮，有的很会撒娇，每一只都比他好。可她只会喂它们，不会摸它们，也不会带它们回家。
最后，她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他原本是不记得的，但这里她每天都会来，慢慢的，他似乎是想起来，又似乎只是明白了——这里是捡到他的地方。
他看着她满头满脸都是土，手上全是翻垃圾，搬砖头弄的伤。她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有什么从她的指缝里落了下来，亮亮的，打湿了地面。
那是他头一回看见她哭。
他再也藏不下去了，从角落里钻出来，跳到她怀里。
那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阿绒。
从那以后，他偶尔还是会不乖，还是会生病，还是会惹她叹气。
可他再也不躲她伸出来的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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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曾经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