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5章

考试成绩是十一月最后一天出来的。手机短信叮一声,我正给前进检查作业。拿起来看,一串数字,总分栏里红色的“58”。差两分。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前进问:“妈妈,这题对吗?”

我没听见。他又问一遍,我才回过神:“什么?”

“这道题。”

我看了一眼,简单的算术题,他做错了:“不对,重做。”

他嘟起嘴,擦掉重写。我继续看手机,把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准考证号没错,名字没错,是阿兰,是我的成绩。58分,离及格线差两分,像在嘲笑我,就差那么一点,可就是够不着。

“妈妈,我写好了。”

我又看了一眼,这次对了:“嗯,继续下一题。”他低下头继续写,我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我接水,接满了,关掉。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槽,里面有几片菜叶,是晚上做饭时留下的。我伸手去捞,捞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湿了,在围裙上擦擦。

回到客厅,前进还在写作业。我坐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短信。然后删了。删了也没用,数字刻在脑子里了,红色的,大大的58。

小松回来时,前进已经睡了。他放下包,去洗手,然后坐到我旁边:“今天成绩出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

“同事老婆也考了,下午就说查到了。”

“哦。”

“多少?”

“没过。”

“差多少?”

“两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差两分,可惜了。”

我没说话。

“下次再考吧,明年。”

“明年有明年的难处。”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去考了。”他说着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他拿了一罐啤酒。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和同事一起。”

“哦。”

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泡沫沾在嘴唇上,他舔掉:“你也别太难过,一次没过很正常。我同事考我们这个单位,考了三次才上岸。”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考试。”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的声音突然高了,高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松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然后是不耐烦:“你冲我发什么火?又不是我不让你过。”

“我没发火。”

“你这还不是发火?”

“我只是说,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他摆摆手,又喝一口啤酒,“那你慢慢说,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想说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每天看书到半夜,做饭时都在背分录,接前进的路上想公式,洗澡时默念条文。想说我看书看到眼睛疼,滴眼药水,想说我做梦都在考试,想说我压力大到掉头发,梳头时一抓一把。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说出来,他会说,谁不累?我也累。或者说,那你就别考了。又或者,我早说过你考不过。

所以我不说。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是昨晚哭的,因为做噩梦,梦见前进丢了。脸色黄,像放久了的纸。头发乱,随手扎的,碎发到处飞。

我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擦干脸,出来。小松还在沙发上,啤酒喝了一半。

“我睡了。”我说。

“才九点。”

“累了。”

“你天天喊累。”他说,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天天喊累。”他放下啤酒罐,看着我,“阿兰,谁不累?我上班不累吗?每天挤地铁,看领导脸色,加班,我不累?可我说了吗?我喊了吗?”

“所以我不该喊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大家都累,可还得过。你老是把累挂在嘴上,有什么用?能让你不累吗?”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八年的男人。他眉头皱着,嘴角下垂,是真的烦了。烦我天天喊累,烦我考不过试,烦我总是不高兴。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累。”

“你看,你又这样。”他叹气,“我不是不让你说累,是让你想开点。累怎么办?日子不过了?前进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前进。”

“那你整天愁眉苦脸给谁看?前进看见你怎么想?他会觉得是他让你这么累。”

这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墙很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你情绪这么不稳定,对孩子影响多大?”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前进上次跟我说,妈妈总是不高兴。他才八岁,就知道你不高兴。你让他怎么想?”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我知道你辛苦,”他语气软下来,“可我也辛苦。我们要互相体谅,对不对?你不能老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崩溃。考试没过,明年再考就是了,至于哭吗?”

“我没哭。”我说,可声音是哑的。

“好,你没哭。”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我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阿兰,你要坚强点。为了前进,也为了我。”

“为了你?”

“对啊,你整天这样,我也担心。我上班都上不安心,老想着你在家会不会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那你上次,忘记关煤气,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煮粥,接前进的电话,说老师找,一着急,忘了关火。粥烧干了,锅烧黑了,满屋子烟。他回来,开了窗通风,说了我两句。我以为过去了,原来他还记得。

“我道歉了。”我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是要你小心。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前进。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以后小心。”

“光小心不够,你要振作起来。”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阿兰,你看看你现在,整天无精打采的,书看不进去,饭做得也越来越随便。前进跟我说,昨天的菜咸了。”

“他说咸了?”

“嗯,他跟我说的,说妈妈做的菜有时候好吃,有时候不好吃。”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心疼,“我知道你累,可再累,饭总要做好吃吧?前进在长身体。”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油渍,洗不干净。指甲长了,该剪了。围裙上沾着酱油,一点褐色的印子。

“对不起。”我又说。

“别老说对不起,要说我改。”他拍拍我的肩,“好了,去睡吧,明天还要送前进。”

他转身去了书房,大概是还要加班。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腿麻了,才挪动步子,走进卧室。

前进睡得正香,一只脚又踢开了被子。我给他盖好,在他旁边躺下。他翻了个身,靠过来,手搭在我身上。我搂住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孩子的味道,干净的味道。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我不敢动,怕吵醒前进。就那样躺着,任眼泪流。

脑子里回放小松的话:“你情绪这么不稳定”“对孩子影响多大”“你要坚强点”“振作起来”。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理。是啊,我不该情绪不稳定,我该坚强,我该振作。可我做不到。

我也想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坚强?为什么我不能累?可是问不出来,问出来就是不懂事,就是不体谅,就是情绪不稳定。

哭到后来,没眼泪了,眼睛干得疼。我轻轻起身,去卫生间。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鼻子也红,很难看。我洗了脸,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那是谁?是阿兰吗?阿兰是谁?是前进的妈妈,是小松的妻子,是没考过试的考生。除此之外,她是谁?不知道。

回到床上,前进又踢开了被子。我又给他盖好。这次他没再踢,乖乖地睡了。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好像比上次长了点。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送前进。路上他问我:“妈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噩梦了。”

“我也做噩梦,梦见恐龙追我。”

“那可怕吗?”

“可怕,但我跑了,跑得快,恐龙追不上。”他说着,做出跑步的姿势。

我笑了:“那你真厉害。”

送他进学校,我往回走。公交车上,人挤人。我站着,拉吊环。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说孩子,说老公,说婆婆。一个说:“我老公昨天又加班,十二点才回。”另一个说:“我老公也是,说项目紧。”然后她们叹气,说男人辛苦。

我听着,想,女人呢?女人不辛苦吗?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抱怨,就是不懂事。

回到家,我没看书。看不进去。打扫卫生,擦地,擦窗,洗衣服。把前进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晒一晒。毛衣小了,袖子短了。裤子也短了,露出脚踝。他长得真快,像春天的竹子,一天一个样。

中午,我没吃饭,不饿。躺在床上,想睡,睡不着。起来,坐在桌前,翻开书。字还是那些字,可今天连字都不认识了,像外国字,弯弯曲曲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我接起来。

“阿兰啊,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前进呢?”

“上学了。”

“哦,你爸昨天摔了一跤,腰疼。”

“严重吗?”

“不严重,贴了膏药。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多休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等前进放假吧。”

“对了,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没过。”

“哦,没过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工作,考了也没用。”

我没说话。

“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女人嘛,把孩子带好就行了,工作的事,有男人呢。小松对你不错吧?钱都给你管吧?”

“嗯。”

“那就行了。知足吧,阿兰。你看你表姐,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她还得忍着,为什么?没工作啊,离了婚怎么活?你有小松这样的,该知足了。”

“知道了。”

“那行,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坐了多久不知道。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屏保是前进的照片,去年在公园拍的,笑得眼睛都没了。

知足。是啊,我该知足。小松没外遇,钱给我管,让我在家带孩子,不用上班看人脸色。我该感恩戴德,该每天笑脸相迎,该把饭做好吃,该把家里收拾干净,该情绪稳定,不该哭,不该喊累,不该考不过试就崩溃。

我都懂。可为什么心里还是堵得慌?像有块石头,压着,挪不开。

下午接前进回家,他一路说学校的事,说谁和谁吵架了,老师怎么罚的。我听着,嗯嗯地应。到家,做饭,吃饭,洗碗,检查作业,洗澡,哄睡。一套流程,走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前进睡了,小松还没回。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十点,他回来了,一身酒气。

“又喝酒了?”

“应酬,没办法。”他脱了外套,倒水喝。

“吃饭了吗?”

“吃了,不饿。”他坐下,揉太阳穴,“头疼。”

“喝点蜂蜜水吧。”

“不用。”

我起身,还是冲了蜂蜜水,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喝完,把杯子递给我:“还是你对我好。”

我没说话,去洗杯子。

“阿兰。”他在背后叫我。

“嗯?”

“今天我想了想,早上我话说重了,对不起。”

“没事。”

“我是为你好,为我们这个家好。你明白吧?”

“明白。”

“明白就好。”他站起来,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我们好好的,行吗?别闹了。”

“我没闹。”

“好,没闹。”他亲亲我的脖子,“睡吧,我困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睡,抱得很紧。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看黑暗。他的呼吸喷在我颈后,热热的,痒痒的。我想挪开一点,没敢动。

后来他睡着了,手松了。我轻轻挪开,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路灯的光在雨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

我看着雨,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躺下。小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我闭上眼,数雨声。一滴,两滴,数到一百,一千,数不清了。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落叶贴在地上。我送前进上学,回来时,看见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风里摇。

我站住看了很久,直到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叶子是完美的扇形,金黄的颜色,边缘有一点焦褐。我拿着叶子回家,夹在书里。

那本书是《中级财务会计》,第156页。叶子夹在那里,像书签,金色的,很好看。

我合上书,下一年,一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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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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