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上三年级了。开学前收到通知,三年级要换到高年级校区,在城的另一头。我拿着通知看了很久,地图上量了量,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还不算等车和走路的时间。
小松说:“要不我每天绕一下,送他?”
“你上班不顺路,要绕大半个城。”我说。
“那怎么办?”
“我送吧。”我说,“反正我在家。”
说这话时,我正在看《中级财务会计》。书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离考试还有三个月,我报了名,钱交了,教材买了,可看到第三章就卡住了。那些公式,那些分录,像一堵墙,我撞上去,头破血流,墙还在那儿。
小松看看我,又看看书:“来得及吗?”
“什么?”
“考试。”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他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捏了捏:“别太累。”我没说话。肩上的手很暖,可我觉得累。这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日积月累,堆在身体里,成了我的一部分。
开学那天,我五点半就起了。做早饭,叫前进起床。三年级了,校服还是那身,只是短了,裤脚吊在脚踝上。我蹲下帮他挽裤脚,他忽然说:“妈妈,我是不是长高了?”
“嗯,长高了。”
“有多高?”
“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暑假里掉的,还没长出来,说话有点漏风。
吃完早饭,我们出门。天还没大亮,路上人少。等公交时,前进问我:“新学校大吗?”
“大,有操场,有篮球场。”
“有恐龙书吗?”
“图书馆应该有。”
他点点头,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后排。他靠着我,看窗外。窗外的树,房子,行人,一一往后退。他忽然说:“妈妈,你会想我吗?”
“想啊,当然想。”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小小的。
我心里一软,搂住他。他靠在我身上,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苹果味。
新校区确实大,操场是塑胶的,教学楼是新的。校门口很多家长,很多孩子。前进有点紧张,拉着我的手。我送他到班级门口,钱老师不在,换了个男老师,姓孙,戴眼镜。我让前进问好,他小声说了,孙老师笑笑:“进去吧,找位置坐。”
前进看看我,我点点头。他松开我的手,走进教室。走到一半,回头看我,我朝他挥手,他也挥手,然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和同桌说话,看着他打开书包,拿出文具盒。铃响了,我转身离开。
回家时,公交车上人多了。我站着,拉吊环。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我给她让座。她谢我,问:“送孩子上学?”
“嗯,三年级了。”
“在哪上学?”
我说了校名。她说:“那学校好啊,我孙子也在那儿,六年级了。”
我笑笑。她继续说孙子的事,成绩怎么样,调皮怎么样。我听着,应着。到站了,我说我到了,她说再见,慢走。
回到家,九点半。我热了剩粥,吃完,收拾厨房。然后坐在书桌前,看书。
看了一个小时,看不进去。站起来,在屋里走。走到前进房间,他昨天画的画还在桌上,画的是恐龙,绿色的,张着大嘴。我拿起画,看了又看,放回去。
回到桌前,继续看。这次看了十五分钟,手机响了,是老师发来的群消息,说今天要交保险单复印件。我找出来,拍了照,发过去。发完,看时间,十一点了。
做午饭。一个人,简单煮了面。吃完,洗碗,擦桌子。然后午睡,定了半小时闹钟。躺下,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细细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以前没注意,什么时候有的?
闹钟响了,我起来,洗脸,继续看书。这次好点,看了二十页,做了笔记。到两点,又坐不住了,开始准备晚饭的菜。洗菜,切菜,肉拿出来解冻。
三点半,出发接前进。到学校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我站在树荫下等,看手机。有家长在群里发照片,孩子们在上体育课,跑步,跳绳。我一张张看,找前进。找到了,在队伍后面,跑得脸红红的。
放学铃响,孩子们排队出来。前进看见我,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妈妈!”
“嗯,今天怎么样?”
“孙老师有点凶。”
“怎么凶?”
“小李说话,他让小李站了一节课。”
“那你呢?说话了吗?”
“没有。”他摇头,又补充,“我就说了一句,很小声。”
我摸摸他的头。回家的公交上,他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新同桌,新操场,中午吃了什么。我听着,偶尔问一句。
晚饭时,小松打来电话,说加班,不回来吃。我和前进两个人,三菜一汤,吃不完。前进说:“爸爸又不回来。”
“爸爸忙。”
“他总忙。”
我没接话,给他夹菜。
晚上辅导作业。三年级的作业多了,语文数学,还有英语。前进英语不好,单词记不住。我一遍遍教,他一遍遍忘。教到后来,他哭了,说太难。我也急,声音大了点。他一哭,我更急。
这时小松回来了,看见我们在哭,问怎么了。我说作业,他说:“先不做了,明天再说。”
“明天有明天的作业。”
“那也不能把孩子逼哭。”
“我逼他?”我声音高了。
小松看我一眼,没说话,拉着前进去洗脸。我坐在桌前,看摊开的作业本,看那些拼错的单词,看前进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过了一会儿,小松带前进回来,前进眼睛还红着。小松说:“跟妈妈说对不起。”
前进小声说:“妈妈对不起。”
我说:“是妈妈不对,不该凶你。”
小松说:“都休息吧,不早了。”
那晚,我失眠了。躺了很久,睡不着。起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地银白。我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起晚了,匆匆做早饭,送前进。回来时,头疼,吃了片止痛药,看书。看不进去,干脆不看了,打扫卫生。拖地,擦窗,洗窗帘。忙到下午,累了,坐下休息。手机响了,是孙老师。
“前进妈妈,前进今天有点不舒服,说肚子疼。”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最好来接一下。”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冲出门。等公交时,不停地看时间,车还不来。后来干脆拦了出租。到学校,前进在医务室躺着,脸色苍白。校医说可能是肠胃炎,建议去医院看看。
我带前进去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药。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带前进回家,给他喂药,煮粥。他吃了两口,说想睡。我让他睡下,坐在床边看他。
小松回来时,前进已经睡了。我简单说了情况,小松摸摸前进的额头,不烫,松了口气。
“吃饭了吗?”他问。
“不饿。”
“多少吃点。”
他热了粥,我们坐在厨房吃。谁也没说话。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都收拾完,他说:“你太紧张了。”
“我紧张?”
“孩子有点不舒服,正常,不用太紧张。”
“孙老师打电话,我能不紧张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什么事都往最坏想。”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我总往最坏想。想前进生病,想他出事,想他离开我。这些念头像影子,跟着我,甩不掉。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他换了话题。
“就那样。”
“别太勉强,不行明年再考。”
“明年有明年的难处。”
他叹口气,不再说话。
夜里,前进又吐了一次。我收拾干净,给他换衣服,擦身。他迷迷糊糊的,说:“妈妈,难受。”
“我知道,吃了药就好了。”
“我想喝水。”
我去倒水,一点点喂他。他喝了几口,又睡了。我守在床边,不敢睡。摸摸他的额头,不烫。呼吸均匀了些。
天快亮时,我也睡着了,趴在床边。醒来时脖子酸疼,前进已经醒了,睁着眼看我。
“妈妈。”
“嗯,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饿吗?”
“饿。”
我煮了白粥,他吃了小半碗。看他吃得下,我放心了。请了一天假,在家陪他。他看电视,我看书。看一会儿,看他一眼,他好好的,再看书。
下午,他完全好了,玩积木。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搭房子,搭桥。他搭得很认真,舌头伸出来一点。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细细的绒毛看得见。
那一刻,我想,就这样吧。考试不过就不过,工作没有就没有。有前进,就够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晚上,前进睡了,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书。还是得看,得考。不为别的,为有一天,前进不需要我了,我还能是自己。
十月底,小松单位忙,经常加班。接送前进的事,又落在我身上。有时他加班到很晚,回来时我们已经睡了。早晨我起床,他还在睡。我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碰见了,点点头,说几句,又各自忙。
十一月初,老师又打电话来,这次不是生病,是前进上课不专心,作业马虎。我说我会说他。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看摊开的书,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上前进回来,我说他。他不说话,低头玩手指。我说急了,声音大了。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我立刻后悔了,抱他:“对不起,妈妈不该凶你。”
他哭起来,抽抽搭搭:“妈妈,我学不会。”
“慢慢学,妈妈陪你。”
“可是你总是看书,不陪我玩。”
我心里一痛。是啊,我总在看书,做题,陪他的时间少了。可我不看不行,不看,就永远困在这里。
那天晚上,我陪他做作业,做得很慢,很耐心。做完,又陪他玩了一会儿积木。他睡了,我继续看书。看到半夜,头昏脑涨,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见在考场,卷子发下来,一片空白。我急,写名字,写不出来。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卷子,说:“时间到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还黑着,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我继续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荒漠里找路。
早晨,送前进上学。回来时,在小区门口遇见邻居周阿姨。她拎着菜篮,看见我,说:“阿兰啊,送孩子?”
“嗯。”
“真辛苦,天天接送。”
“还好。”
“你上班吗?”
“没,在家。”
“那好,有时间照顾孩子。”她笑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无非是,女人嘛,就该在家带孩子。
回到家,我继续看书。今天状态好点,看了两章。中午煮了面,吃完洗碗,午睡半小时。起来,继续看。到四点,去接前进。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像推石头上山,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我越来越累,力气越来越小。
十一月底,考试前一个月。我做了套模拟题,不及格。看着卷子上的红叉,我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道题一道题地改,改到后来,笔尖把纸戳破了。
小松回来,看见卷子,没说什么。晚上,他坐到我旁边,说:“阿兰,要不别考了。”
“为什么?”
“你太累了。”
“累也得考。”
“考了又怎样?就算考过了,你能找到工作吗?前进谁管?”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请保姆?我们请得起吗?让我妈来?她身体不好。你妈来?你愿意吗?”
我不说话了。他说得对,条条路都堵着。
“我不是不让你工作,”他语气软下来,“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等前进大点,上了初中,住校了,你再考,再工作,不行吗?”
“等前进上了初中,我就三十多了,谁要?”
“那就不工作,我养你们。”
“你养我们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
他说得认真,眼里有光。那是男人说“我养你”时的光,真诚的,笃定的。可这光让我害怕。我怕的不是他变心,是他累,是他倒下的那一天。
“让我再试试。”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他的话。等前进上初中,还有四年。四年后,我三十三。三十三岁,重新开始,来得及吗?不知道。可不等,现在又能怎样?
前进翻了个身,靠过来。我搂住他,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他长大了,婴儿时的奶味没了,现在是儿童沐浴露的味道,甜甜的。
我想起他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抱给我,小小的一团,红红的,皱皱的。我抱着他,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怀里。那时想,我要给他最好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最好的教育。可现在,我连自己的工作都没有,怎么给他最好的?
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数羊。一只,两只,数到一百,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考场外,手里拿着笔,却找不到考场。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都关着。我跑啊跑,跑不到头。后来醒了,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