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前进五岁了。我掐着日子算,离那份协议结束还有一年。一年,听起来很长,可看着眼前这个跑来跑去的小人儿,我又觉得太短。他昨天还不会自己扣扣子,今天已经能帮我剥蒜了。时间这东西,你盼它快时它慢,怕它快时它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我熬了五年,可看着小小的儿子,心里又发慌。我的孩子啊,妈妈不愿意离开你。夜里我常做噩梦,梦见前进独自背着书包去上小学,过马路时左看右看,车来车往。我喊他,他听不见。醒来一身冷汗,去他房间看他,他睡得正香,一只脚踢开了被子。
虽然每天我都带着他去游乐园、去公园,让他和其他小朋友玩。他很积极,也热情,见人就喊“哥哥”“姐姐”。但稍微他离开我的视线,哪怕只是跑到滑梯后面,我的心就提起来。总要追过去看,确定他在那里,好好的。
公园里总有家长笑我:“你该放手啦,你儿子在幼儿园的时候,你也这样吗?工作也不放心吧。”
这时我只能尴尬地笑笑。一来,前进没上过幼儿园;二来,我也没上过班。这些话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像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所以只是笑笑,把前进往身边拉拉。
冬天到了,又是一年新春。前进长得快,去年的棉衣今年已经短了一截。因为每次过节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冷冷清清的,外省的爸妈终于打电话来说,想看看外孙子了。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五年来的第三次。她说:“过来吧,你爸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小松商量。小松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他说:“我去吧。带几张照片去,再买点特产。”
我看着他切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时,我依然爱着这个愿意照顾我心情的男人。他记得我不愿回那个家,就替我去。他说“我去吧”三个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
但他这么一去,我的爱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剩下。
事情发生在除夕夜。
也许是我的错。我总想让前进尝尝更多东西,医生说可以少量尝试一些低敏食物。那天我做了鱼,处理得特别仔细,刺挑得干干净净。前进吃了两口,说好吃。我高兴,又给他夹了一小块。
到了晚上,前进开始说肚子疼。我以为吃多了,给他揉肚子。可揉着揉着,他呕吐起来,接着是腹泻。我抱他去厕所,他软在我怀里,像没有骨头。再后来,他开始抽搐,嘴角冒出白沫。
我跪在地上,看着口吐白沫的儿子,耳朵里是门外的烟花声,噼里啪啦,热热闹闹。电视里春晚还在播,主持人在说吉祥话,恭喜这个恭喜那个。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只手抱着前进,一只手打电话。
120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我打给小松。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我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前进在我怀里,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我拍他的脸:“前进,前进,看看妈妈。”他不看我,只是抽搐,嘴角的白沫越来越多。我用袖子擦,擦不完。
烟花还在放,一阵一阵的,把窗玻璃映得红一下绿一下。我抱着前进,想站起来,腿是软的。又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后来终于打通了120,对方问地址,我报了三次才说清楚。等救护车的时候,我把前进平放在沙发上,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软,平时总喜欢用这只手摸我的脸。现在这只手冰凉,手指微微蜷着。
我想哭,哭不出来。眼睛干得发疼。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光透过窗户扫进来。邻居被惊动了,有人敲门。我开门,是对门的老太太,她看见屋里的情景,啊呀一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问情况,量体温,测脉搏。前进被抬上担架,我跟在后面,穿着拖鞋,外套忘了拿。
医院里也是灯火通明。急诊室的医生护士跑来跑去,有人问我孩子吃了什么,我语无伦次地说鱼,又说可能不是鱼,又说我不知道。一个护士拍拍我的肩:“别急,慢慢说。”
前进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我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拖鞋。一只蓝色,一只灰色,穿错了。脚冻得发麻,才想起是冬天。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坐着坐着又站起来,在门口走来走去。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快到新年了。
抢救室的门开过几次,护士进进出出。我想问,不敢问。怕一开口,听到不想听的话。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了,说:“食物中毒,已经洗了胃,现在稳定了,要住院观察。”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前进被转到病房,小脸苍白,手上扎着点滴。我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暖和一点了,我低头,把脸贴在他手心里。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前进在公园跑,我在后面追。他越跑越快,我追不上,喊他,他不回头。醒来时,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前进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看,五点零三分,小松打来微信视频。
我接起来,头晕眼花地说:“小松啊,我差点失去了我的儿子。”
可我的话还没说完,屏幕那边吵吵闹闹。一堆人挤在镜头前,你推我搡,笑声震天。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哎呀快开开视频,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前进!”
父亲的声音:“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信号不好!”
母亲接着说:“哎哟,来阿树快来,让你弟弟看看前进。前进要叫阿树什么呢?哈哈哈,该叫舅舅!”
镜头晃来晃去,一张张笑脸挤在一起,嘴巴张张合合。他们在吃昨晚剩的年夜饭,桌子上杯盘狼藉,昨晚的酒瓶东倒西歪,还没收拾。但小松,却不在。
我一股脑挂了电话。
紧接着视频又打来。我按掉。又打来。我关机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看着前进,他睫毛颤动,好像要醒了,又没醒。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时间。
第二天中午,前进好多了,能喝一点水。我给他喂水,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看着我,小声说:“妈妈,我难受过。”
我说:“妈妈知道。”
“现在不难受了。”
“嗯,不难受就好。”
等他睡了,我打开手机。屏幕上一堆红点,微信未读消息99 ,小松打了十几个电话,还有短信:“怎么关机了?”“接电话!”
我走到走廊尽头,给小松回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你怎么回事?电话也不接!”他声音里带着怒气,还有没散尽的酒意。
我说:“前进食物中毒,在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什么?现在呢?”
“抢救过来了,在住院。”
“怎么会……”他说了一半,停住了,然后声音低下去,“我昨天被你爸妈灌酒,喝太多了,很早就睡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我说:“没关系,大过年的,应该陪陪爸妈。”
我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好像那些跪在地上的时刻,那些看着儿子口吐白沫的时刻,那些在抢救室外走来走去的时刻,都是上辈子的事。
小松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点不好意思:“头回喝得这么凶,你爸太能劝酒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对了,妈给前进包了个红包,让我带回来。还有你弟,说下次来看你们。”
我还是没说话。
电话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问:“前进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说:“稳定了,要住几天院。”
“到底怎么搞的?”他的声音又高起来,“你给他吃了什么?之前不是好好的做饭做菜吗?所以我说你不要老是尝试新的东西了,迟早都会出事啊!”
他的话像针,一根根扎过来。我握着手机,看窗外。医院的院子里有棵光秃秃的树,树枝刺向灰色的天空。一只鸟飞过来,落在树枝上,树枝颤了颤。
“阿兰啊,”小松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不要辛苦自己,也别累着孩子啊。我就说,你就好好带他就行,别折腾那些新花样。你看,出事了吧?”
我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听见没?”他问。
“听见了。”我说。
“我过两天就回去,等我。”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回到病房,前进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妈妈。”他叫我。
“嗯。”
“爸爸呢?”
“爸爸过两天回来。”
“哦。”他转过头看我,“妈妈,我想回家。”
“等病好了就回家。”
“我想吃你做的蛋糕。”
“好,妈妈给你做。”
他笑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我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像小时候一样。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可能要下雪。我想起刚才电话里小松的声音,想起他说“不要辛苦自己”,想起他说“别折腾那些新花样”。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成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些年做的事,都只是“折腾”。
我坐在床边,给前进掖了掖被角。他闭上眼睛,又要睡了。我看着他,这个我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我养了五年的小人儿。为了他,我成了母亲;为了他,我留在了家里;为了他,我签了那份协议。
可现在我突然想,也许有一天,前进不需要我了,小松也不需要我了。到那时,我是谁呢?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惊,像是走在冰面上,突然听见脚下咔嚓一声。
前进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只鸟还停在树上,头一歪一歪的,好像在找吃的。我看着它,它忽然振翅飞走了,树枝剧烈地摇晃起来。
雪开始下了,小小的,轻轻的,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