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是一瞬间的事情,恋爱也是。思想贫瘠的我,就连行动都如此草率。那时,我只想逃离他们。
在我读高二的时候,父母生下了第二个小孩。为了养下他,他们愿意辞去工作、交罚款,这些事我都是后来从亲戚嘴里听来的。家里的经济每况愈下,而我的弟弟阿树,居然开心地在大半夜敲着锣鼓。我从二楼下来,愤怒地扇了他一巴掌。而他仗着父母的宠爱,指着我的鼻子呜呜大哭,于是他的母亲恼羞成怒,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威力太大,大到原本被亲戚传颂“学习特别好的大姐姐,一定要向她学习”的我,成绩一落千丈。我恨他们,所以通过他们最关心的成绩来表达我的恨。试卷上的空白越来越多,就像我心里被那一巴掌打出的窟窿。
预料之中,高考没能考进大学,于是我选择了大专。通知书寄到家里时,父亲只看了一眼,说了句“也好”。母亲正在喂阿树吃饭,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像在庆祝什么。
在大专,我遇见了小松。小松对我很好,在我不愿意回家的时候,主动邀请我来他的出租房住下。那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久而久之,变成了我们的合租房,久而久之,就发生了关系,久而久之,就怀孕了。所有这些“久而久之”,加起来不过两年。
那时,大专刚毕业没多久的我,就要准备结婚了。
亲戚姐妹们都很惊讶,没想到恋爱的消息才刚收到,结婚请帖就到手了。而我们没有举办像样的婚礼,只是在酒店里请亲戚吃了一餐。我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小松穿着白衬衫,我们挨桌敬酒。我父母带着阿树来了,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薄薄的。她说:“好好过日子。”
婚礼结束后,小松数了数红包,一共两千块。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钱收进了抽屉。
婚姻开始了,我也在丈夫的工作地找了个企业,但还没转正,企业就知道了我怀孕的事实,于是把我辞退了。人事部的女人说话很温和,她说这是规定,怀孕的职工不能转正。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时,天上正下着细雨。
小松抱着我,安慰我说:“好好养胎,我养着你。等你生下了孩子,就叫爸妈来照顾他,你也好好准备考试、准备工作吧?”
我信了他的话,但我也只能信他。小松考公考在了离我的家很远的省份,于是我和我的家庭差不多断开了,他们不会来我的城市,因为他们有孩子,我也不会去他们的城市,因为我有孩子。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过年时的一句“新年快乐”。
生下前进时,我二十一岁。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我胸前,他那么小,那么软。小松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说:“叫前进吧,人生要向前进。”
我点点头,眼泪就流下来了。不知为什么。
前进三个月大时,被发现对蛋白质过敏。先是脸上起红疹,接着呼吸困难。我们在儿童医院的急诊室待了一整夜,小松抱着我,我的手里攥着前进的小袜子。医生说,要特别注意饮食,很多食物都不能吃。
因为这个,前进上不了普通的幼儿园。我成为了他的第一任老师,也成了全职的家庭保姆。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做早饭,打扫房间,陪前进认字、画画。中午准备特殊的午餐,下午带他去公园,晚上讲故事、哄睡。等前进睡着了,我才能坐在桌前,翻开考证的书。
但我不能一心二用。前进需要我,那些书上的字却总是模糊的。有一次,前进发烧,我整夜没睡,第二天考试自然没通过。小松看到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要不,再等等?”他说。
“等多久?”我问。
“等前进上小学。”
“那还要三年。”
“三年很快的。”
我们吵了起来。其实算不上吵,只是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又突然变小。前进在房间里哭,我们都停下了。
小松抱住我,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
我说:“我想工作。”
“我知道。”他说,“这样吧,在前进能独立上小学之前,我给你生活费,所有费用由我承担,任何需求我都会满足。你照顾好前进,也照顾好自己,行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称之为丈夫的男人。他的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比以前少了些。我们认识五年,结婚三年,有一个孩子。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什么?
“写下来吧。”我说。
“什么?”
“你说的这些,写下来,我们签个字。”
小松愣住了,然后点点头。他找来纸笔,坐在桌前,一字一句地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灯光照在他的肩膀上,那件衬衫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领子已经磨损了。
他写好了,递给我。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
协议
1. 在前进上小学前(即2022年9月前),甲方(小松)每月支付乙方(阿兰)生活费五千元,用于家庭开支及个人所需。
2. 期间乙方负责照顾前进的日常起居与教育,甲方不干涉具体育儿方式。
3. 前进的所有费用(医疗、教育、衣食等)由甲方另行承担。
4. 乙方如有其他合理需求,甲方应尽力满足。
5. 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至2022年9月1日终止。
下面留着两条横线,一条写名字,一条写日期。
我拿起笔,在乙方后面写下“阿兰”。小松在甲方后面写下“小松”。我们都写了日期:2019年10月11日。
“按个手印吧。”小松突然说,好像这样更正式些。我们没有印泥,就用前进的红色水彩颜料。我蘸了一点,在名字上按了一下。他也按了一下。
两个红指印并排在那里,像两滴血。
我把协议对折,放进抽屉的最里面。小松抱住我,说:“会好的,等前进上小学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前进在房间里睡得正熟,偶尔发出小小的鼾声。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想。一纸协议,一个孩子,一个丈夫,一个家。我从父母那里逃出来,逃进了这里。有时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扇弟弟那一巴掌,如果母亲没有扇我那一巴掌,现在的我会在哪里?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我叫阿兰,二十四岁,有一个儿子叫前进,有一个丈夫叫小松,有一份协议在抽屉里。
还有,今天下午,我要带前进去医院复查过敏。上次医生说,如果指标好转,也许可以尝试一点点鸡蛋。前进很期待,他说想吃蛋糕,别的孩子都吃蛋糕。
我摸摸他的头,说:“好,如果医生允许,妈妈就给你做蛋糕。”
前进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但只是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