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推了推眼鏡。
這是他在緊張時唯一的微表情。不是眨眼,不是抿嘴,不是吞口水——是推眼鏡。用右手食指的第二指節,頂在鏡框的鼻橋位置,往上推大約三毫米。頻率越高,代表他的情緒波動越大。
過去十分鐘裡,他推了七次。
平均每一分零三秒一次。
如果這是一組產品測試數據,品質管理部會直接標註「異常頻次,建議停機檢修」。
可惜這是他的臉。
夏雪正在螢幕前打第二局測試。
BOT 對戰,小圖,敵人數量拉滿。她的手指在 Falchion 的鍵帽上跳動,每一次急停都利落得像刀切豆腐。螢幕上的擊殺數字飛速跳動——23、24、25——她甚至不需要暖機,那種與生俱來的射擊直覺在她拿起滑鼠的第一秒就完全甦醒了。
陳寧站在數據監控台後面,眼睛盯著面前的數據面板。
面板上正在即時滾動著夏雪的操作數據:滑鼠軌跡、鍵盤觸發間隔、每次甩槍的角速度峰值、指壓分佈熱力圖……
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因為他的大腦正在經歷一場七級地震。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一天。
他不是沒幻想過重逢的場景。當然幻想過。在凌晨三點的實驗室裡,在第七杯咖啡見底的時候,在 QMK 韌體的第 312 次編譯報錯的時候——他的大腦偶爾會從代碼的縫隙裡偷溜出來,短暫地想像一下:如果現在推開實驗室的門,走廊盡頭站著的是她,會怎麼樣?
他設想過很多版本。
有溫馨版的:她站在走廊盡頭,逆著光,頭髮被窗外的風吹起來,然後輕輕地說一句「我找到你了」。
有中二版的:他在某場世界級大賽的決賽上,用「Bee.Nine」的帳號登錄,在公頻敲下「Ace the game」,然後全世界都知道他回來了。
有狗血版的:她結婚了,他坐在教堂最後一排,看著她挽著別人的手走過紅毯,然後默默轉身離開,從此浪跡天涯,成為硬體圈裡最孤獨的工程師。
他唯獨沒有設想過的版本是——
她坐在他設計的鍵盤前,用能把人噴到原地超渡的毒舌,把他花了三年心血打造的 RT 技術罵成「地攤貨」。
然後他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記錄數據。
像一個完全不相關的陌生人。
陳寧又推了一下眼鏡。第八次。
他當然知道 Falchion 的 RT 參數調得太激進。
那是故意的。
不是為了坑夏雪,而是因為 Falchion 面向的是整個職業電競市場,RT 技術的觸發靈敏度必須拉到極限才能在業界殺出一條血路。夏雪是頂級選手,她的手指控制精度遠超普通職業選手的平均水平,所以對她來說,那些參數確實「靈敏到連呼吸都會走火」。
但這不是他把觸發行程設得那麼短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他永遠不會說出口的那個原因——是因為在無數個深夜的迭代測試中,他習慣性地以一個人的手指數據作為校準基準。
那個人的食指平均按壓深度是 1.7 毫米。
那個人的無名指在高速操作時會比食指輕 0.3 克的力。
那個人在連續比賽四十分鐘後,指尖的微顫頻率會從 3Hz 升高到 5.2Hz。
這些數據不是從哪裡採集來的。
是他記在腦子裡的。
四年了,一個數字都沒忘。
視線越過夏雪的肩膀,陳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握著 Harpe 滑鼠的右手上。
手很小。
比四年前更穩了。
她的拇指扣在滑鼠左側裙的凹槽裡,無名指和小指自然蜷縮在右側裙下方,食指和中指分別搭在左右鍵上,指尖微微懸空,隨時準備扣下。這個握法他在夢裡見過一萬次——四年前在《絕地武力》的訓練房裡,她也是這樣握滑鼠的,只不過那時候她握的是一隻又重又大的老款滑鼠,手太小握不住,尾指總是翹在外面,像一隻握不住核桃的松鼠。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設計了 Harpe。
極致輕量化。裸重 54 克。側裙做了收窄處理,讓手掌小於 17 公分的使用者也能穩穩地用指握操作。背部隆起的高度精確到 38.2 毫米——因為那是她掌弓的自然弧度。
這些設計參數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公開的產品規格書裡。
它們只出現在陳寧的私人實驗筆記本裡。最後一頁。用紅色墨水畫了一個圈,旁邊標了兩個字:「Snow」。
夏雪當然不知道這些。
她以為 Harpe 只是一款普通的輕量化電競滑鼠。就像她以為 Falchion 的 65% 佈局只是為了迎合「緊湊鍵盤」的市場潮流。
她不知道的是——
65% 佈局砍掉了右側的數字鍵區,讓整把鍵盤的寬度從標準的 440 毫米縮減到 310 毫米。130 毫米的差距,意味著使用者可以把滑鼠的活動範圍往左挪 130 毫米,不需要再把右手臂伸得那麼遠。
為什麼這個設計很重要?
因為夏雪的上半身比例偏短,手臂相對較長。當她使用標準鍵盤時,為了同時覆蓋鍵盤和滑鼠的操作區域,她必須把身體前傾,讓胸口抵在桌沿上。時間一長——尤其是連續訓練幾個小時之後——桌沿的壓力會讓她覺得胸悶、呼吸不暢,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影響心率穩定性。
四年前,她曾經在訓練房裡抱怨過一次。
就一次。
「標準鍵盤太大了,每次都得趴上去才能搆到滑鼠,壓得我喘不過氣。九哥,你說有沒有一種鍵盤,能把右邊那一堆用不到的數字鍵砍掉?」
那時候陳寧坐在她旁邊,手裡正拆著一隻報廢的滑鼠,頭都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夏雪以為他沒聽見。
他聽見了。
他不僅聽見了,還把這句話刻進了骨子裡。
三年後,ROG Falchion 以 65% 緊湊佈局的形態問世。官方宣傳語是「更小的佔桌面積,更大的滑鼠活動空間」。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的原始版本是——
「讓她不用再趴著打遊戲。」
「第二局結束。」
夏雪的聲音打斷了陳寧的思緒。
他回過神,低下頭看數據面板。螢幕上的結算畫面顯示:KDA 4.2,擊殺數 67,命中率 38.7%。比第一局又提升了一截。
她永遠都是這樣。給她十分鐘的適應期,她就能把任何一把陌生的鍵盤滑鼠用到接近自己的極限水平。
天才。
真正的天才。
不,比天才更可怕——是有毅力的天才。她花了四年把自己從一個「手殘神槍手」練成了「全項 A 級的完美六角戰士」,靠的不是天賦,而是一遍又一遍把手指磨出血泡的死磕。
陳寧的胸口悶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記錄數據。
「Harpe 的鼠貼磨損情況怎麼樣?」夏雪問。
「右前方的磨損速度確實快於其他區域,大約是 2.7 倍,跟我的預估基本一致。」陳寧翻開數據面板上的磨損模型圖,「但我可以調整鼠貼的材質配方,把右前角的耐磨係數提升——」
「不用了。」夏雪打斷他,「我沒打算改我的甩槍習慣。」
陳寧的嘴角動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弧度,小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當然不會改。那是她花了一千多個小時練出來的東西,是她和九哥之間的默契。她怎麼可能會改。
「那我從滑鼠端解決。」陳寧面無表情地說,「可以在 Harpe 的底部增加非對稱的鼠貼厚度分佈,讓右前角的初始厚度比其他區域多 0.2 毫米。這樣在使用壽命上——」
「你說什麼?」夏雪突然轉過頭來。
陳寧閉嘴了。
他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0.2 毫米。
這個數字太精確了。精確到不像是剛才才從數據裡「分析」出來的。精確到像是……他早就知道她需要這個數字。
精確到像是他提前算過。
「你怎麼知道是 0.2 毫米?」夏雪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開始閃爍著危險的光,「你連我的甩槍偏壓倍率都沒量完,怎麼就能直接給出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補償值?你——」
「經驗估計。」陳寧的聲音穩定得可怕,「我做這行很多年了。」
夏雪盯著他,盯了三秒。
然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螢幕。
「行吧。」她的語氣恢復了冷淡,但陳寧聽得出來,那個「行吧」裡藏著一根細細的刺。「那就下一個問題。我覺得這個滑鼠的靈敏度和我的手感不匹配,你幫我調一下。」
「好。妳想要什麼參數?」
「你自己決定。你是設計師,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什麼參數適合我。」
這句話聽起來很合理。
但陳寧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夏雪在試他。
如果他調出一個「隨便的」通用參數,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但如果他調出了那個只有「九哥」才知道的、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專屬數值——
他就徹底暴露了。
理智告訴他:隨便給一個 1600 DPI 加遊戲內 1.0 靈敏度的標準配置,安全,穩妥,無懈可擊。
但他的手不聽話。
他的手已經有四年沒有幫她調過參數了。
四年。
陳寧越過夏雪的肩膀,伸手握住 Harpe 滑鼠。
他的動作很自然。就像一個設計師在進行例行的產品調校,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右手握滑鼠,左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喚出了驅動程式的底層設定介面。
他的手指在 DPI 滑桿上停了一秒。
800。
然後他切到遊戲內的靈敏度欄位。
1.37。
兩個數字出現在螢幕上的瞬間,陳寧的胃裡翻了一下。
完了。
他的肌肉記憶替他做了決定。
在他大腦來得及攔截之前,他的手已經本能地把那兩個數值輸入了進去——800 DPI,遊戲內靈敏度 1.37。這是全世界最奇葩、最不標準、最不可能出現在任何一份「推薦配置」裡的組合。
但這也是夏雪最習慣的組合。
是四年前,他在訓練房裡花了整整兩個星期,一幀一幀地分析她的手臂移動幅度、手腕旋轉角度、手指按壓節奏之後,用數學模型算出來的——專屬於她的「完美靈敏度」。
那個時候他對她說:「以後別改了,就用這個。」
她說:「為什麼是 1.37?好奇怪的數字。」
他說:「因為它就是最適合妳的。」
她笑了,說:「好,那我一輩子都不改。」
四年過去了。
她真的沒改。
陳寧知道她沒改,因為他在實驗室裡看過 Bee 戰隊近期所有公開比賽的錄像——她的甩槍速度、瞄準軌跡、微調幅度,全都是基於 800 DPI 乘以 1.37 這個參數組合的輸出結果。一幀都沒有偏離。
一幀都沒有。
就像他設計的那些鍵盤滑鼠一樣。
她不知道它們是為她而造的,但她用了它們,就像用了一輩子。
螢幕上,800 DPI / 靈敏度 1.37 的字樣安靜地亮著。
夏雪看著那兩個數字。
一秒。
兩秒。
三秒。
陳寧站在她身後,手指已經離開了滑鼠,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地抖。他把手插進褲袋裡,用力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冷靜。
她是個聰明人,但她不可能只憑兩個數字就——
「你——」
夏雪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說大聲了,面前的景象就會像夢一樣碎掉。
她慢慢地轉過頭,仰起臉,盯著陳寧的下巴——因為她坐著,他站著,她只能看到他的下頜線和那副黑框眼鏡的下半邊。
「你到底是誰?」
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喉嚨裡硬生生拔出來的,帶著刺,帶著血,帶著四年份的不甘心。
陳寧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第九次。
「R 公司首席設計師。」他的聲音很平,「陳寧。」
「我不是問你名片上的頭銜。」
夏雪的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罵人的銳氣。那些毒舌、那些機槍嘴式的輸出、那些能把人噴到原地超渡的垃圾話——全都不見了。
剩下的只有乾淨的、**的、幾乎算得上是脆弱的疑惑。
「800 DPI,1.37 靈敏度。」她一字一頓,像是在咀嚼這兩個數字的每一個筆畫,「這個參數組合,全世界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我。」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另一個,是我找了四年的混蛋。」
陳寧沒有回答。
他把數據面板合上,轉身走向監控台,背對著夏雪,開始整理桌上的接線和設備。
他的動作很穩,穩得像一台被校準過的機械臂。
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紅得像被燈泡烤過的。
「我還有最後一組數據要收。」他的聲音從監控台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花,「第三局測試,要繼續嗎?」
夏雪坐在椅子上,盯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高,肩膀很寬,白襯衫的布料在後背的位置微微繃著,看得出來底下有一層薄薄的肌肉——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誇張的塊狀肌肉,而是長年敲鍵盤、擰螺絲、搬設備練出來的、實用型的精瘦線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
那隻手正在整理數據線,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的位置——
她看不清。
距離太遠了。
但她的直覺在瘋狂地響警報。像是有人在她的腦子裡敲了一萬面鑼,每一面鑼上都寫著同一個字:
像。
太像了。
這個人的手,這個人調參數的方式,這個人知道 Z 字型甩槍的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全都太像了。
但他的臉不對。
夏雪記憶中的九哥,是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連帽衫、頭髮亂得像鳥窩、永遠在拆東西的少年。而面前這個陳寧,襯衫扣子扣到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站姿都帶著一股「我是一個合格的社會人」的工整感。
臉也……
夏雪皺了皺眉。
四年了。人的臉會變。何況她記憶中的九哥,大部分時間都藏在螢幕後面,她真正近距離看過他的臉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五次。
她不確定。
她不敢確定。
但那兩個數字——800 DPI,1.37——像兩根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她的腦海裡。
「……繼續。」她說。
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但她的手指搭上鍵盤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陳寧背對著她,在監控台的陰影裡,閉了閉眼。
他深吸一口氣。
很長的一口氣。
長到肺裡的空氣像是被壓縮過的液態氮,冷得他的胸腔都在痛。
然後他睜開眼,推了推眼鏡,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走回數據面板前。
「第三局開始。」他的聲音恢復了工程師的穩定頻率,「我會在旁邊記錄所有數據。如果有任何硬體方面的問題,隨時告訴我。」
「嗯。」
夏雪點了一下頭。
遊戲載入。
她的手指重新回到了 Falchion 的鍵帽上。
但在螢幕的倒影裡,她的眼睛沒有看螢幕。
她在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