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R 公司大樓頂層,第十八樓,總裁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有三面落地窗,一面實心牆。窗戶朝南,視野極好,淡水河口的灰色水面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一條被揉皺了的錫箔紙。
但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男人,一眼都沒往外看。
因為他的面前有一塊 85 吋的超大監視螢幕。
螢幕上正播放著十六樓測試室的高清即時畫面。畫質清晰到能看見夏雪額角的碎髮和陳寧眼鏡片上的反光。旁邊還分了四個小窗格,分別顯示鍵盤特寫、滑鼠特寫、數據面板的即時讀數,以及——
夏雪的表情。
這是最重要的一格。
老 K 正翹著二郎腿,身體前傾,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像兩顆桂圓,整個人處於一種「追劇追到**突然停更」的焦灼狀態。
他的左手抓著一塊炸雞。
起家雞,頂級洋釀口味。外皮炸得金黃酥脆,表面淋著一層紅褐色的甜辣醬,醬汁沿著雞翅的弧線往下淌,滴在他價值不菲的實木辦公桌上,留下一個一個油亮的圓點。
老 K 完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螢幕裡那兩個人。
「你倒是……你倒是……」他嘴裡含著雞肉,含混不清地對著螢幕碎碎念,「你倒是抱上去啊!四年了!四年了你見到初戀你就跟她吵鼠貼磨損率?!陳寧你是人嗎?!你是人嗎?!」
螢幕裡,陳寧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開始記錄數據。
老 K 差點把雞骨頭捏碎。
事情是這樣的。
老 K,本名 King,江湖人稱「氪金吃瓜老父親」。在《絕地武力》的時代,他是傳奇五人小隊裡的道具位,閃光彈砸臉的精度堪稱幾何學帶師——每一次扔閃,都是經過彈道計算、牆壁反射角度推演、目標移動軌跡預判之後的完美出手。
但比起打比賽,他更擅長的是另一件事。
吃瓜。
他的人生信條是:打遊戲是為了吃瓜,吃瓜是為了活得更久。
當年在《絕地武力》裡,他之所以願意跟陳寧、夏雪、Captain、Queen 組隊,百分之三十是因為他們的實力,百分之七十是因為——這四個人之間的關係實在太精彩了,精彩到他覺得每天上線都像是在追一部免費的連續劇。
陳寧和夏雪的「雙排狗糧」,Captain 的「護犢子日常」,Queen 和老 K 自己的「前任修羅場」——每一條線都是頂級的八卦素材。老 K 那時候每天最大的快樂,就是坐在遊戲裡的角落,一邊啃現實中的炸雞,一邊看這幾個人在他面前上演各種人間喜劇。
後來《絕地武力》被太子爺掀了桌,伺服器關閉,五個人各奔東西。
老 K 的快樂碎了。
碎得像他桌上的炸雞碎渣。
於是他做了一個重大決定。
砸幾千萬,開一家公司,把這些人重新聚到一起,這樣他就能繼續安靜地坐在前排吃瓜了。
R 公司,就這樣誕生了。
老闆是老 K。
首席設計師是陳寧。
公司的核心戰略是:開發最頂級的電競硬體,重啟遊戲《英雄無畏》,把傳奇小隊重新組回來,然後——老 K 坐在辦公室裡,通過監控螢幕,繼續吃瓜。
完美的計劃。
無懈可擊的計劃。
唯一的問題是——
陳寧搞出了 RT 技術。
RT 技術讓 R 公司的產品銷量翻了十倍。
銷量翻了十倍,意味著報表多了十倍。
報表多了十倍,意味著老 K 每天花在看報表上的時間多了十倍。
老 K 悲憤地發現,他已經從一個「悠閒的氪金吃瓜群眾」,變成了一個「每天被財務報表淹沒的 007 勞模」。
供應鏈要他簽字。
工廠要他拍板。
合作方要他應酬。
媒體要他出面。
每天早上睜開眼,他面對的不是八卦和炸雞,而是一疊疊厚得能當枕頭的文件。
「我只想安靜地吃個瓜。」這是老 K 每天早上醒來後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然後他就會被內線電話的鈴聲打斷。
此刻。
老 K 嘴裡叼著一根雞翅尖,右手握著遙控器,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裡測試室的畫面。
螢幕上,夏雪正在罵陳寧。
「……鼠貼磨耗太快,根本撐不過一場 BO3,你們是打算讓選手在比賽中間給滑鼠換鞋嗎?」
老 K 聽得直點頭。
罵得好。罵得太好了。他砸了大價錢請夏雪來代言,不就是為了看這種精彩畫面嗎?但他想要的劇本是——夏雪走進來,看到陳寧,兩個人四目相對,背景音樂響起,老 K 拿著香檳從門口走進來接受全場膜拜。
結果呢?
這兩個人居然為了一塊鼠貼的磨損率吵了半個小時的物理學。
半個小時。
物理學。
老 K 悲憤地咬了一口炸雞。
「陳寧,」他對著螢幕裡那個面癱設計師恨鐵不成鋼地嘀咕,「你的初戀女友就坐在你面前,她罵你的產品罵了十五分鐘,你的反應是——認真記錄數據?你活該母胎單身!活該!」
螢幕裡,陳寧推了推眼鏡。
老 K 數了一下。十分鐘裡推了八次。
「你推什麼眼鏡!你推眼鏡能把媳婦推回來嗎?!」
他把雞骨頭扔進垃圾桶,正準備起身——他已經決定了,既然這兩個人不會自己相認,那就由他這個吃瓜群眾親自下場,一腳踹開測試室的大門,把陳寧的眼鏡摘了,把夏雪的記憶喚醒了,然後拍著手說「Surprise,你們其實結婚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老 K 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財務部。
「……」
他接了。
「老 K 總,上個季度的財報需要您今天下午五點前簽字確認。另外,RT 鍵盤的海外供應鏈出了問題,馬來西亞那邊的工廠說軸體的關鍵原料——MX2A 的稀土磁粉——被上游卡住了,下一批 Falchion 可能要延期兩週。還有,法務部那邊說 EMEA 地區的商標異議答辯——」
「等等。」老 K 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揉了揉太陽穴,「軸體缺料?RT 鍵盤不是上個月才剛追加了訂單嗎?」
「是的,但 RT 技術的市場反應遠超預期,經銷商的追加訂單量是我們最初預估的三倍。陳總工的技術實在太——」
「別叫他陳總工。」老 K 的牙齒咬得咯吱響,「叫他陳木頭。他現在正坐在十六樓跟代言人吵架,我前女友在微博上罵我要破產,Captain 在微信上追殺我要人,而我——」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夾。
「我只想安靜地吃個炸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財報的簽字——」
「送過來!」
老 K 掛斷電話,癱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極簡風格的吊燈,白色的,冷冰冰的,像極了陳寧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又看了一眼監控螢幕。
螢幕裡,陳寧正越過夏雪的肩膀,在驅動程式裡調參數。那個動作——老 K 看得出來——帶著一種極其隱晦的、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品。
但夏雪看不到。
她坐著,他站在她身後,他的手在她頭頂上方操作,她只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老 K 嘆了口氣。
「你這個木頭,」他小聲嘟囔,「你要是把對待產品十分之一的細心用在對待她身上,你們倆的娃都該上幼兒園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
老 K 拿起來一看。
微信。Captain。
語音訊息。時長:47 秒。
老 K 的眉頭跳了一下。47 秒的語音——Captain 這個人,發微信從來不打字,永遠是語音,而且每條語音都要從頭說到尾,中間不帶停頓的。老 K 曾經統計過,Captain 的語音平均時長是 32 秒。47 秒,代表事情不小。
他按下了播放。
Captain 的聲音從手機裡炸出來——低沉、焦急、帶著一股菸味和炸雞味混在一起的沙啞質感:
「King,你在嗎?你看到微博了嗎?太子爺——王飛那個混蛋,他剛在 Fox 戰隊的官方微博上放話了,說要在下週的表演賽上,用全套最頂級的設備,當著全網的面,把 Bee 戰隊打解散。打解散!你聽見了嗎?不是打敗,是打解散!他要用鈔能力把我們碾成渣!」
語音在這裡頓了一下,老 K 聽到了打火機點火的聲音,然後是深深的吸氣和吐氣。
「雪兒現在狀態不對。自從上次訓練賽輸了之後,她每天晚上一個人在基地練到凌晨三點。我問她怎麼了,她不說。我讓隊裡的心理諮詢師找她聊,她把人趕出去了。我——」
Captain 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老 K 差點要調大音量才能聽清。
「King,你到底有沒有 Nine 的消息?四年了。四年了你知道嗎?我成立 Bee 戰隊就是為了讓雪兒有一個能等他的地方。她一直在等他。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每次打完比賽都會看一眼觀眾席,你知道她在看什麼嗎?她在看——」
語音戛然而止。
47 秒到了。
老 K 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吊燈依舊冷冷地亮著。
他閉上眼,Captain 的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
「她在看什麼?」
老 K 當然知道她在看什麼。
她在看那個不在的人。
她每次打完比賽,都會在觀眾席裡掃一圈。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從左邊掃到右邊,看完了,然後低下頭,不說話,默默收拾外設走人。
這個動作,老 K 通過 Bee 戰隊基地的監控錄像看過十七次。
十七次。
每次都一樣。
手機又震了。
老 K 睜開眼,低頭一看。
還是 Captain。
第二條語音。時長:12 秒。
「King,你回話!你再不回話老子現在就殺去你公司!」
老 K 把手機放到桌上,轉頭看向監控看向監控螢幕。
螢幕裡的畫面已經切換了。
夏雪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手指搭在 Falchion 的鍵帽上,但沒有動。她的表情很平靜——那種暴風雨過後的、異常的平靜。嘴唇微微抿著,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在看螢幕上的東西,又像是在看螢幕之外、很遠很遠的某個地方。
而陳寧站在數據監控台後面,低著頭,手裡的筆在面板上飛快地移動。
但老 K 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陳寧的左手。
那隻沒有握筆的左手,正攥著監控台的邊緣。
指節發白。
老 K 看了三秒,然後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不笑了。
這四年來,他一直覺得這件事很好笑。一個是面癱木頭,一個是毒舌冰山,兩個人明明相愛卻互相找不到,簡直是全世界最荒誕的喜劇。
但現在他看著監控裡陳寧發白的指節,和夏雪失焦的眼神,他突然覺得——
這不是喜劇。
這是一個困在時間裡的男人,和一個困在等待裡的女人,被命運關在同一個透明的玻璃房間裡,中間隔著一層名為「身份」的薄冰。
他們都能看到對方。
但誰都不敢先伸手。
怕冰碎了,掉下去。
老 K 嘆了一口氣。
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收件人:Captain。
訊息內容:
「別急。你們家雪兒,現在正跟全世界最好的神級外掛,關在同一個房間裡。」
按下發送。
然後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最後一塊炸雞——翅根,肉最多、醬最厚的那一塊——狠狠地咬了一口。
甜辣醬在舌尖炸開。
老 K 咀嚼著,眼睛盯著螢幕裡那兩個安靜得像雕塑一樣的人,心裡翻騰著一堆他說不出口的話。
——陳寧,你知道嗎,Captain 為了夏雪退了圈。一個前途無量的明星演員,扔掉所有的通告和代言,跑到一個小城裡租了個地下室,成立了一支草根戰隊,就為了讓她有一個能打比賽、能等你的地方。
——你知道嗎,Queen 跟我分手之後,氣不過,加入了太子爺的 Fox 戰隊,嘴上說著要把 Bee 戰隊打到破產,但每次跟夏雪私下見面的時候,都把自己最新的訓練數據和對手分析偷偷塞給她。
——你知道嗎,夏雪這四年,從一個手殘到能打職業,每天練十個小時以上,手指磨破了就纏上繃帶繼續練。她把自己練成了「完美六角戰士」,練成了「補槍 S 級」,練成了全網公認的冰山女神——
但她在凌晨三點的直播裡,偶爾會打開《絕地武力》已經關閉的客戶端,在登入介面上停很久,然後關掉。
你知道嗎?
老 K 的眼眶有一點熱。
他趕緊又咬了一口炸雞,用咀嚼的動作把那點多餘的情緒壓了回去。
「行吧,」他小聲嘟囔,「你們倆慢慢磨。老子在外面替你們擋風擋雨擋報表擋前任擋太子爺。反正我砸了幾千萬開這家公司,也不是為了掙錢——」
內線電話又響了。
「老 K 總,供應鏈那邊說如果追加原料的緊急採購單您今天不簽,RT 鍵盤的出貨時間要推遲到下下個月——」
「簽!我簽!送過來!」
老 K 把最後一口炸雞塞進嘴裡,悲憤地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
他低下頭,開始簽字。
一份,兩份,三份。
簽到第四份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因為監控螢幕裡的畫面又變了。
夏雪站了起來。
她站得很直,像一桿標槍。然後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站在數據監控台後面的陳寧。
她的嘴唇動了。
老 K 趕緊按下監控的收音按鈕。這套監控系統是他花了大價錢定製的,不僅有高清畫質,還有定向收音功能。技術部的人說靈敏度能捕捉到三米內的耳語。
夏雪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刮過玻璃:
「你——到底是誰?」
老 K 的手一抖。
鋼筆在文件上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顧不上了。他把筆一扔,整個人趴到螢幕前面,眼睛瞪得比剛才吃瓜的時候還大。
「來了來了來了!」他激動得聲音都在抖,「重頭戲來了!相認!相認!給老子相認!」
螢幕裡,陳寧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鏡。
他的嘴巴張開了。
老 K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陳寧說:
「R 公司首席設計師。陳寧。」
老 K 的下巴掉了。
「你——」
他指著螢幕,手指顫抖,嘴唇哆嗦,萬千情緒湧上心頭,最終只化成了一句話:
「陳寧你是不是有病?!」
他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長嘯。
天花板上的白色吊燈冷冷地照著他,像一個沉默的嘲笑。
老 K 看著那盞燈,突然覺得自己跟它很像——都是被這兩個人折騰得精疲力盡、卻又不得不繼續亮著的存在。
他拿起手機,看著 Captain 發來的那條 12 秒語音——「你再不回話老子現在就殺去你公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
「來吧。帶上炸雞。你可能需要。」
按了發送。
他又看了一眼監控螢幕。
夏雪已經坐回了椅子上,開始了第三局測試。陳寧回到了數據監控台後面,手裡的筆飛快地移動著。兩個人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和一整個未被戳破的秘密。
老 K 搖了搖頭。
他把最後一塊炸雞的骨頭扔進垃圾桶,用濕紙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拿起鋼筆,繼續簽那些永遠簽不完的文件。
簽到第七份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 Captain。
是財務部。微信群。
「@老 K 總緊急:RT 鍵盤第二批出口訂單的關稅核算表需要您在今天之內確認,否則會影響下週的物流排期。另外,陳總工剛才提交了一份新的微動開關採購申請,金額是——」
老 K 看了一眼金額。
他的眼皮跳了三下。
「……他買什麼微動開關要這麼多錢?定製的?他給誰定製的?給——」
他頓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監控螢幕裡的夏雪。
再看向螢幕裡的陳寧。
再看向那份採購申請上的備註欄——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
「Snow 專用。」
老 K 閉上了眼睛。
「我砸幾千萬開公司,」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個溺水的人在說最後的遺言,「是為了吃瓜。不是為了天天看報表。」
他睜開眼,拿起鋼筆,簽了字。
窗外,淡水河口的風吹過大樓的玻璃幕牆,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為這間辦公室裡唯一的成年人嘆氣。
監控螢幕裡,測試室的燈光依舊明亮。
兩個人,一台鍵盤,一隻滑鼠,一疊數據。
中間隔著四年的沉默和一千四百六十一天的等待。
老 K 坐在十八樓的辦公室裡,看著這一切,心裡默默地想:
——你們倆慢慢來。
——外面的風雨,老子替你們扛。
——但下次,麻煩你們談戀愛的時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你們的氪金吃瓜老父親?
——好歹讓我準備好香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