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R 公司的全景玻璃測試室像一座透明的魚缸,被塞在大樓第十六層的懸空轉角處。三面落地窗,一面單向鏡,窗外是灰濛濛的淡水河口,風大得連海鷗都在罵街。
室內的溫度比外面還低。
原因無他——今天光臨這間測試室的,是整個電競圈最難伺候的甲方。
「雪兒,算我求妳了,進去之後好歹笑一個行不行?就一個,嘴角上揚十五度,三秒鐘的事。」
經紀人林姐雙手合十,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高跟鞋在大理石走廊上踩出一串焦慮的鼓點。她手裡夾著一沓合約,夾層裡塞著兩片止痛藥——一片給自己,一片等下可能得遞給對方公司的公關部。
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女人,連頭都沒回。
夏雪,二十三歲,Band 1 冰山校花,全網第一毒舌電競女神,Bee 戰隊的當家花旦。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露出一張乾淨到近乎挑釁的臉——線條精緻得像是美術系教授拿著 0.3mm 自動鉛筆一筆一劃勾出來的。眉眼之間天生帶三分冷意,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你最好別跟我說話」的強力磁場。
腳下踩著一雙洗到微微泛白的運動鞋,鞋帶打了個極其工整的雙環結。
這是她的習慣。所有帶子、繩子、線材,必須打成對稱的結,否則她渾身不舒服。Captain 說這是強迫症,老 K 說這是處女座,陳寧……
陳寧沒說過什麼。
因為陳寧已經消失四年了。
「我說了,我不代言任何搭載 RT 技術的東西。」夏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刮過黑板,「那個技術,把選手花了幾千小時練出來的肌肉記憶,變成了一個按鈕就能複製的地攤貨。你讓我對著鏡頭笑著推銷它?你不如讓我對著九哥的墓碑跳舞。」
「他又沒死!」
「在我找到他之前,跟死了沒區別。」
林姐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她跟了夏雪三年,太清楚這個女人在「九哥」這個話題上的防禦機制——一旦觸碰,輕則毒舌反擊,重則直接消失三天不回訊息,讓整個團隊集體心臟驟停。
「R 公司的老闆說了,只是內部測試,不需要你做任何公開表態。」林姐換了個策略,語氣放軟,「而且他們給的價碼……雪兒,那個數字,夠 Bee 戰隊半年的訓練經費。」
夏雪的腳步頓了零點三秒。
就那麼零點三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推開了測試室的玻璃門。
測試室裡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標準的電競桌,人體工學椅,兩塊 27 吋的高刷新率螢幕,一組監控用的數據採集器,以及——
桌上並排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把鍵盤。65% 緊湊佈局,比標準鍵盤短了整整一截,啞光黑的外殼在頂燈下泛著一層低調的光澤。鍵帽的弧度微微內凹,ESC 鍵上蝕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誌。鍵盤型號:ROG Falchion。
右邊是一隻滑鼠。輕,非常輕。夏雪只是瞥了一眼,就從它外殼的弧線和底部鼠貼的面積判斷出,這東西的裸重大概在五十幾克上下。極致輕量化路線。型號:ROG Harpe。
她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嫌棄,而是因為——這兩樣東西的尺寸,怎麼看都像是為一雙比正常成年女性更小的手設計的。
巧合。
一定是巧合。
夏雪拉開椅子坐下,調整了一下螢幕的角度。她的動作很流暢,但林姐看得出來,她的肩膀微微繃著,像一隻進入陌生領地的貓,隨時準備炸毛。
「測試用的帳號已經登好了,遊戲是《英雄無畏》的最新測試服版本。」
一個聲音從測試室角落的數據監控台那邊傳過來。
平淡,乾燥,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一份被唸出聲的產品規格書。
夏雪這才注意到,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
那人站在監控台旁邊,懷裡抱著一塊數據面板,身上的白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黑框眼鏡,面無表情,頭髮像是用尺子梳過的,整齊得讓人想弄亂。
他推了推眼鏡。
就那麼一個動作,讓夏雪腦海裡莫名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那個影子太快了,快得像子彈穿過水面,只留下一圈漣漪就消失不見。
「你是?」
「陳寧。R 公司首席設計師。今天負責記錄妳的測試數據。」
夏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面癱。木頭。毫無攻擊性。
標準的理工男。
安全。
她收回視線,把手放在了鍵盤上。
Falchion 的鍵帽觸感出乎意料的好。
夏雪的指尖在 WASD 區域輕輕劃過,指腹感受到一種細膩的磨砂質地,不打滑,也不刮手。鍵程……她下意識地按了幾下空白鍵,嗯,比她預期的短,但觸底的回彈很乾脆,沒有那種廉價的 mushy 感。
至於 Harpe 滑鼠,她用拇指和無名指夾住側裙,掂了掂——確實輕,輕得像握著一顆去了殼的雞蛋。她的手本來就小,這隻滑鼠的背部隆起剛好頂在掌心偏後的位置,趴握時手指能自然地包覆住整個外殼。
如果這不是 RT 鍵盤,她可能真的會說一句「手感不錯」。
可惜沒有如果。
「開始吧。」夏雪的語氣冷了下來。
她登入測試帳號,選了一張競技圖,進入熱身模式。
第一槍。
指尖壓下,觸發。
快。
太快了。
夏雪的瞳孔微微收縮。RT 技術——Rapid Trigger,快速觸發——的原理她當然知道。傳統機械軸有一個固定的觸發點,手指必須按過那個點才能註冊輸入,抬起來也得經過釋放點才算歸位。RT 技術取消了這個固定的死區,改為即時偵測鍵軸的位移變化,哪怕只壓了零點幾毫米,系統就已經知道「你要動了」。
反應速度快了。
但問題也來了——
「碰。」
她只是把手輕輕搭在鍵盤上,角色就往前走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角色又往左挪了半格。
「……」
她屏住呼吸,角色開始抽搐式地抖動,像個中了電的小丑。
夏雪的額角跳了一下。
她打了七年的 FPS。七年。從手殘到 Band 1,從青銅到菁英,從「連走路都會撞牆」到「補槍 S 級的冰山女神」。她最引以為傲的技術,就是「急停轉向」——在高速移動中瞬間鬆鍵、急停、開鏡、射擊,一氣呵成,零點二秒內完成。這項技術是她花了一千多個小時,在訓練房裡把手指磨到起水泡、破皮、結繭、再破皮,反覆錘鍊出來的肌肉記憶。
而 RT 技術,讓這一切變得毫無意義。
因為任何人,只要買一把搭載 RT 的鍵盤,調好靈敏度,就能做到類似的急停效果。不需要練,不需要付出,不需要磨破手指。
花錢就行了。
夏雪覺得自己七年的苦練,被人用一串代碼賤賣了。
她的呼吸開始變重。
第一局測試結束。十五分鐘。她的 KDA 是 3.7,以剛上手一把完全陌生的鍵盤來說,這個數字堪稱恐怖。但她的眉頭從頭到尾沒有鬆開過,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顆包著糖衣的檸檬核。
她把雙手從鍵盤上抽開,往椅背上一靠,轉頭看向角落裡那個面癱設計師。
陳寧正低著頭,在數據面板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他的筆跡很小,排列得像印刷體,每一行數據後面都標了時間戳。
「記完了?」夏雪開口了。
陳寧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第一局的數據已經採集完畢。妳的平均反應時間是 187 毫秒,峰值 APM 大約 280,鍵盤觸發的誤操作率是——」
「我不是問你數據。」
夏雪的聲音降了半個八度。
林姐站在單向鏡外面,手裡的止痛藥差點捏碎。
來了。
「這把 Falchion 的 RT 參數,」夏雪一字一頓,像是在宣讀判決書,「是哪個腦癱設定的?」
陳寧的表情沒有變化。一分一毫都沒有。
「觸發行程短到我連呼吸都會走火。」夏雪的食指敲著桌面,節奏又快又狠,「我剛才只是正常換氣,角色就自己抽搐了三回。你是打算讓選手在比賽裡憋死嗎?還是你們公司覺得,職業選手的肺活量不在人體工學的考慮範圍內?」
她頓了一下,沒等陳寧回話,目光又掃向那隻 Harpe 滑鼠。
「還有這個。」
她拿起滑鼠,在手裡翻了個面,用拇指搓了搓底部的鼠貼。
「輕是夠輕了,這個沒話說。但你們設計師有沒有考慮過高強度的摩擦系數?我才甩了三局狙擊——三局!——這鼠貼就已經開始打滑了。」
她把滑鼠「啪」地拍回桌面,聲音在玻璃牆壁之間撞出一個清脆的回音。
「鼠貼磨耗太快,根本撐不過一場 BO3。三戰兩勝的系列賽,打到第二局就得換鼠貼,打到第三局你們打算讓選手中場停賽去給滑鼠換鞋嗎?你是設計師還是補鞋匠?」
她站了起來。
一米六五的身高,氣勢卻壓了整個房間一頭。
「我跟你說,我見過爛的產品,但爛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你們 R 公司是頭一份。RT 技術毀了選手的肌肉記憶,鼠貼材質撐不過一場正規比賽,觸發靈敏度的調教像是閉著眼睛隨便填的參數——你是首席設計師?你是首席搞笑師吧?」
一口氣噴完,夏雪甚至覺得自己的嗓子有點乾。
她等著。
等著這個面癱男人反駁,或者道歉,或者做任何一個正常人在被罵了三分鐘後應該做的事情。
陳寧沒有道歉。
他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推了推黑框眼鏡,翻開手中的數據面板,面無表情地看了夏雪一眼。
然後開口了。
「鼠貼磨耗太快,不是滑鼠的錯。」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一篇論文的摘要。
「是因為妳的『Z 字型甩槍』習慣,給鼠貼邊緣施加了非對稱的下壓力。」
空氣凍住了。
陳寧繼續說,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語音播報機:
「妳在甩槍瞄準時,並不是均勻地平移滑鼠。妳的手腕會下意識地做一個先右上、再左下、最後微調回正的 Z 字軌跡。這個動作會讓滑鼠底部右前方的鼠貼承受將近三倍於其他區域的壓強。三局狙擊下來,右前角的磨損量大約是其他邊角的二點八倍。這是物理學的必然損耗,不是滑鼠的問題。」
他把面板翻了一頁。
「是妳的發力點有問題。」
測試室裡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風拍打著玻璃,發出嗡嗡的低鳴。
夏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表情很平靜。表面上,非常平靜。
但她的瞳孔,在陳寧說出「Z 字型甩槍」這四個字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像是有一根極細極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她腦海最深處的某個開關。
Z 字型甩槍。
那是她的私密習慣。
不是什麼公開的戰術,不是哪個教學影片裡教過的標準操作,更不是能從比賽錄像裡輕易分析出來的通用技巧。那是她在無數個深夜的訓練房裡,一個人反覆練習、打磨、最終融入骨血的肌肉記憶。一種只屬於她的、非標準的瞄準軌跡。
全世界知道這個細節的人,只有兩個。
一個是她自己。
另一個是九哥。
那個四年前一聲不吭消失、讓她翻遍了整個互聯網也找不到任何痕跡的男人。那個在《絕地武力》的最後一個夜晚,陪她在訓練房裡練到凌晨四點,親手幫她分析每一個甩槍角度的偏移量,然後說了一句「妳這個 Z 字軌跡其實比標準的 T 字甩槍更適合妳的爆發力曲線,不用改」的男人。
那個,全世界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夏雪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個站在數據監控台旁邊、推了推黑框眼鏡、面無表情的男人。
他還在低頭記錄數據。
好像剛才那番話,不過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技術分析。
「你——」
夏雪的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回到正常的毒舌頻道,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用的是 Z 字型甩槍?」
陳寧的筆停了。
就那麼零點幾秒。
然後他繼續寫,語氣不變:「這是從妳剛才第一局的滑鼠軌跡數據裡分析出來的。我們的數據採集器會記錄滑鼠在桌面上的完整移動路徑,精度到零點一毫米。Z 字型軌跡是妳在瞄準過程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非線性偏移模式。」
他抬起頭,看了夏雪一眼。
鏡片後面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我是工程師,這是我的工作。」
合理。
完全合理。
無懈可擊的合理。
但夏雪的心跳沒有慢下來。
因為她知道,數據能還原軌跡的形狀,但數據不能還原一個人說「不用改」時的語氣。
她盯著陳寧的臉,盯了整整五秒鐘。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心虛,沒有閃躲,沒有任何一個微表情能讓她抓到破綻。
就像一面牆。
一堵用公式和數據砌成的、密不透風的牆。
夏雪緩緩地坐回椅子上。
她把視線移回螢幕,手指重新搭上了 Falchion 的鍵帽。
但她沒有開始第二局測試。
她只是盯著螢幕上那個還停留在結算畫面的角色模型,盯著那個模型手上握著的槍,盯著槍口的方向。
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不是憤怒。
是疑惑。
是那種被一個巨大的問號砸中腦門、卻怎麼也找不到答案的焦躁感。
這個面癱設計師,到底怎麼知道的?
「……第二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比她預期的沙啞了一點,「我要測 Harpe 的高速甩槍穩定性。給我開一張小圖,單人對 BOT,數量拉滿。」
「收到。」
陳寧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
他走過來,越過夏雪的肩膀,在她的螢幕上操作了幾下,調出了測試用的 BOT 對戰模式。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個手臂。
夏雪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古龍水,不是洗衣精。
是機械潤滑油和咖啡豆混在一起的、很淡很淡的氣息。
她在哪裡聞過這個味道。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燈光昏暗的網咖裡,在一台發燙的舊電腦旁邊——
「設好了。」陳寧直起身,退回到數據監控台後面。
夏雪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不屬於這個房間的記憶壓回了腦海深處。
她低下頭,手指搭上鍵盤。
遊戲開始。
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個問號不會消失。
它會像一根刺一樣,卡在她的心裡,直到她找到答案。
玻璃牆的另一側,林姐手裡的合約已經被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紋印。
她看不懂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只看到夏雪罵了那個設計師三分鐘,然後被反擊了三十秒,然後就……安靜了?
夏雪?安靜了?
林姐摸了摸口袋裡的第二片止痛藥,決定今天晚上回去加一倍劑量。
而在更遠的地方——R 公司頂層的老闆辦公室裡,一個男人正對著監控螢幕上的即時畫面,把嘴裡的炸雞骨頭咬得咯吱作響。
他放下骨頭,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按下發送。
收件人:Captain。
訊息內容:
「別急。你們家雪兒,現在正跟全世界最好的神級外掛,關在同一個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