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友誼賽突發狀況:陳寧下意識的一波「補槍」,震驚全場。

問題是從一個人缺席開始的。

R 公司每隔兩週的週五下午,會在大樓地下一層的電競測試場館裡舉辦一場內部的產品實戰測試賽。參賽者一邊是公司的員工,另一邊是合作的代言人或外部測試人員。名義上是為了「在真實對戰環境中收集產品數據」,實際上是老 K 覺得公司的工程師們整天窩在實驗室裡寫代碼,需要一點強制性的社交和運動(按滑鼠也算運動)。

今天的測試賽,員工隊本來應該有五個人。

但其中一個人在中午吃壞了肚子,蹲在廁所裡不起來。另一個人臨時被叫去處理供應鏈的緊急工單。第三個人感冒了,嗓子啞得連「A 點」都喊不出來。

員工隊只剩兩個人了。

老 K 站在場館的入口處,手裡拿著一份參賽名單,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他的目光在場館裡掃了一圈,掃過了正在調整耳麥的夏雪,掃過了正在架設轉播設備的技術部小哥,掃過了角落裡那台被落灰覆蓋的自動販賣機。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正站在場館角落的數據採集台後面,手裡抱著一塊數據面板,姿勢和在十六樓測試室裡一模一樣。黑框眼鏡,白襯衫,面癱表情。

陳寧。

他的任務本來只是在旁邊記錄測試數據。

「陳寧。」老 K 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非常熟悉的、預謀已久的語調。

陳寧抬起頭。

「員工隊缺人。你頂上。」

陳寧的筆尖在面板上頓了一下。

「我不是選手。」他說,「我是數據工程師。」

「你是一個會打遊戲的數據工程師。」老 K 的語氣不容置疑,「坐到電腦前面去。」

「我的工作是記錄數據,不是——」

「你的工作是聽老闆的話。」老 K 用觸控筆指了指場館中央的操作台,「去。」

陳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了零點五秒的無奈和零點五秒的計算。他在心裡快速評估了拒絕的代價(老 K 會在他耳邊嘮叨一整個下午)和接受的代價(暴露實力的風險)。

然後他把數據面板放在了台子上,走向了操作台。

他的步伐很慢。慢到老 K 覺得他是在走一條通往刑場的路。

但在陳寧坐下來、把雙手放在鍵盤和滑鼠上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發生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

他的肩膀放鬆了。

不是「放棄抵抗」的放鬆。是「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的放鬆。像一個離開了舞臺很久的舞者,在重新踏上木地板的那一刻,肌肉自動記住了所有的舞步。

陳寧調整了一下螢幕的角度,登入了一個測試帳號。

他的角色 ID 是系統預設的:「Employee_037」。

很普通。

但他坐在那裡的姿勢,一點都不普通。

夏雪坐在對面的操作台前。

她注意到了陳寧坐下來的過程。注意到了他調整螢幕角度的方式(先左右微調了三度,然後上下調了兩度,最後把螢幕的亮度從預設的 80% 降到了 65%)。注意到了他把手放在鍵盤上時手指的自然落點(左手食指在 D 鍵上,右手握滑鼠的方式是爪握,不是趴握)。

這些細節,每一個都在她的記憶檔案裡找到了對應的條目。

她沒有說什麼。

但她的嘴角在耳麥的遮擋下,往上彎了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比賽開始了。

測試賽打的是一張標準的五對五競技地圖。規則和正式比賽一樣,只是沒有 ban/pick 環節,也沒有教練喊暫停。純粹的自由對抗。

員工隊的陣容:陳寧(Employee_037),加上兩個真正的工程師(一個是韌體部門的小張,一個是品控部門的老王)。三個人。對面五個人。

三打五。

老 K 在場邊的觀戰席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一袋薯片,眼睛盯著場館上方的大螢幕。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狡黠的笑。

他不是隨便把陳寧推上去的。

他想看一件事。

想看這個裝了四天面癱木頭的男人,在「被迫上場」的情況下,到底會露出多少真本事。

開局前三分鐘,陳寧確實在裝。

他打得很保守。走位很慢,瞄準很穩,但每一個動作都刻意壓在了「一個普通工程師應有的水平」上。他的 KDA 在前三分鐘是 1/1/0。一殺一死。非常平凡。平凡到你可以把他當成任何一個在午休時間打兩把排位的白領。

小張和老王在隊伍語音裡喊得熱火朝天:「A 點有人!」「B 通道過了兩個!」「誰去守後路?!」

陳寧一聲不吭。

他只是安靜地跟在隊伍後面,偶爾開兩槍,偶爾扔一個煙霧彈。

他的數據面板上顯示的 APM 大約在 150 左右。

150。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個正常的數字。

但對陳寧來說,這個數字是他真實 APM 的三分之一不到。

他在壓著。

壓得很辛苦。

就像一頭被關在羊圈裡的獵豹,需要刻意放慢自己的步伐,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隻溫順的、不會咬人的、吃草的動物。

但獵豹的肌肉記憶不會因為你壓制它就消失。

它只是在等。

等一個它不需要再壓制的瞬間。

那個瞬間在比賽進行到第七分鐘的時候來了。

夏雪在中路的開闊地帶拉槍線。她的角色從左側的掩體後面閃出身來,滑鼠一甩,一槍爆掉了對面一個躲在箱子後面的選手。headshot。乾淨利落。

然後她繼續往前推。

推了大概三步。

她沒有看到右前方的轉角後面有兩個人。

不是她疏忽了。是那個轉角的角度剛好卡在了她視野的盲區。對面的兩個選手顯然是提前蹲好了位置,等的就是她經過的那一瞬間。

兩個人同時開火。

夏雪的血量在零點三秒內從 100 掉到了 23。

她的反應很快。在被打到的第一時間就開始做不規則走位,試圖用 Z 字型的移動軌跡拉開距離。但她的血量太低了,只要再中一發子彈就會倒地。

而對面有兩個人。

兩把槍。

同時瞄著她。

在這個瞬間,夏雪的大腦計算出了一個結果:以她目前的血量和走位速度,她有大約 0.6 秒的生存時間。在這 0.6 秒裡,她最多能打掉一個人。然後第二個人會把她擊殺。

一換一。

這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移動滑鼠,準備把瞄準線對準左邊那個人的頭部。先殺一個再說。

然後——

右邊那個人的頭爆了。

夏雪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瞪大了。

她沒有開槍。

她的滑鼠還在移動中。她的瞄準線還沒有對準任何目標。

但右邊那個人已經死了。

headshot。

一發。

她愣了零點一秒。

然後左邊那個人也死了。

headshot。

也是一發。

兩個人。兩發子彈。兩個 headshot。中間的間隔大約 0.25 秒。

夏雪的角色站在原地,血量 23。活著。

她的螢幕右上角跳出了一行擊殺提示:

「Employee_037 killed Fox_02 — headshot」

「Employee_037 killed Fox_05 — headshot」

Employee_037。

陳寧的測試帳號。

全場安靜了。

場館裡的所有人,包括正在觀戰的老 K、正在場邊記錄數據的技術部同事、以及對面 Fox 戰隊的五名選手(他們今天是以「外部測試人員」的身份受邀參加的),全部在同一個瞬間停止了呼吸。

不是因為兩個 headshot 本身有多驚人。

是因為那兩個 headshot 的時機、角度和配合方式。

在夏雪被兩個人夾擊的那零點六秒裡,陳寧做了以下事情:

第一,他在夏雪被擊中的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她的位置和敵方兩人的位置。這需要對地圖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視野盲區、以及每一條可能的火力線路都有著近乎本能的熟悉程度。

第二,他沒有走正面。正面太慢了。他繞到了右側的一個幾乎沒有人用的高台上,利用高台的視角優勢同時看到了兩個敵人的頭部。

第三,他的瞄準線在兩個人的頭部之間做了一次極其精確的切換。不是「先瞄一個,打死,再瞄第二個」的兩步操作。是「瞄準線在第一個人的頭上停留了零點一秒,開槍,然後在子彈飛行的間隙裡,滑鼠已經開始移向第二個人的頭部,等子彈命中第一個人的瞬間,瞄準線剛好落在第二個人的頭上,開槍」的一氣呵成。

這種操作有一個名字。

叫「補槍」。

極限補槍。

而且不是普通的極限補槍。

是那種「不需要語音溝通、不需要事先約定、只需要通過隊友的走位和血量就精確判斷出她需要火力支援的方位和時機」的補槍。

是那種只有在兩個人之間存在著深入骨髓的默契時,才可能發生的補槍。

夏雪呆呆地盯著螢幕上的擊殺提示。

Employee_037。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了一點。

然後她轉頭,透過操作台之間的間隔,看向了陳寧的位置。

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滑鼠,表情和三分鐘前一模一樣。面癱。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他的右手——握著滑鼠的那隻手——手指的位置變了。

三分鐘前,他的握法是標準的爪握:食指搭在左鍵上,中指搭在右鍵上,拇指和無名指夾住側裙。

現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距離比標準爪握寬了大約兩毫米。那是他在做了一次極限甩槍之後、手指肌肉還沒有完全恢復到放鬆狀態時才會出現的微小位移。

他在緊張。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來讓自己看起來「不緊張」。

但他的手指出賣了他。

場邊,老 K 的薯片掉在了地上。

他沒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螢幕上剛才那兩秒鐘的回放畫面。

慢速回放。0.25 倍速。

在慢速下,陳寧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了。滑鼠的移動軌跡、瞄準線的切換路徑、以及開槍的時機,全部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了大螢幕上。

老 K 看到了那條瞄準線的軌跡。

那個軌跡在兩個人的頭部之間切換的時候,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線。不是直線。是弧線。那條弧線的形狀,像一個被壓扁了的 Z。

Z 字。

又是 Z 字。

老 K 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薯片。

然後撿了起來,吹了吹灰,塞進了嘴裡。

比賽繼續。

在接下來的二十三分鐘裡,陳寧的操作水平始終維持在一個讓人困惑的範圍內。

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像一個普通員工一樣打。走位保守,瞄準穩定,APM 維持在 150 到 180 之間。他在隊伍語音裡一句話都沒說。小張和老王在語音裡喊得嗓子都啞了,他安安靜靜地在後面補位。

但每當夏雪遇到危險的時候,他的手就會變。

不是「稍微認真了一點」的變。

是「從羊變成了獵豹」的變。

第一次:夏雪在 B 點的走廊裡被三個人圍攻。陳寧從側面的通風管道裡鑽出來,一槍一個,三秒鐘解決了三個人。然後他立刻退回到通風管道裡,恢復了「普通員工」的狀態。

第二次:夏雪在中路的高台上做狙擊,被對面的突擊手從背後摸上來了。陳寧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在那個突擊手扣下扳機的前零點一秒,一發子彈打在了他的手上(遊戲裡叫「致殘射擊」,會讓對方的射擊精度大幅下降),給了夏雪零點五秒的反應時間。夏雪利用這零點五秒轉身一槍,headshot。

第三次:對面的隊長(Queen 的副手)做了一個非常刁鑽的繞後,直奔夏雪的狙擊位。陳寧在語音裡依然一句話都沒說,但他直接放棄了自己的防守位置,全速跑向夏雪的方向,在對方繞後選手到達夏雪背後的同時,從另一個方向完成了合圍。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模式。

夏雪有危險。陳寧出現。危機解除。陳寧消失。

像一個只在特定條件下才會被激活的守護程式。

比賽結束了。

員工隊輸了。3 比 5。比分差距不大,但考慮到員工隊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還在壓制自己的實力),這個比分已經非常驚人了。

但比分不是重點。

重點是比賽結束後的數據統計。

技術部的小哥把所有參賽者的數據調了出來,投射在了場館上方的大螢幕上。

Employee_037 的數據如下:

KDA:11/2/7。

命中率:78.3%。

爆頭率:62.1%。

反應時間:143 毫秒。

APM 峰值:387。

場館裡的所有人盯著這組數據看了五秒鐘。

然後小張(員工隊的隊友,韌體部門的工程師)在隊伍語音裡用一種快要窒息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老陳……你這是……你這是認真的嗎?」

陳寧已經站了起來。他正在拔滑鼠的 USB 線,動作不緊不慢,就好像剛才那場比賽只是一次例行的設備測試。

「嗯。」他說,「數據採集完畢。滑鼠的微動開關在高強度連續點射下的觸發穩定性符合預期。建議繼續觀察。」

他拿起數據面板,走回了角落裡的數據採集台。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夏雪看到了。

她坐在自己的操作台前,耳麥已經摘下來了,掛在脖子上。她的目光穿過了場館裡的人群,落在了那個正在低頭記錄數據的側影上。

她的眼睛裡沒有了毒舌女王的銳利。沒有了冰山女神的冷硬。

只剩下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確認」。

她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證據了。

比賽錄像裡的 Z 字型瞄準線。不需要語音就能完成的極限補槍。以及那種只有一個人才擁有的、在殘局裡化身活閻王的本能反應。

她確認了。

就是他。

九哥。

那個失蹤了四年的混蛋。

那個把她的靈敏度調成了 800 DPI 搭配 1.37 的男人。

那個用 30.4 公分的鍵盤讓她終於不用前傾身體的男人。

那個用 0.74 牛頓的軟微動保護她手指的男人。

那個在深夜裡用酒精棉片擦拭她的鍵盤的男人。

此刻就坐在三米外的數據台後面,面無表情地記錄著數據,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

夏雪深吸了一口氣。

呼出。

她把耳麥放在了桌上,站了起來。

她沒有走向陳寧的方向。

她走向了出口。

但在經過老 K 的觀戰席時,她停了一下。

老 K 正在用一種「你看,我早就說了吧」的表情看著她。

夏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東西。質問、確認、以及一種「你早就知道但你沒有告訴我」的微弱指責。

老 K 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後夏雪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場館的出口處。

老 K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薯片袋。

空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吃完的。

大概是陳寧做第一個補槍的時候。

場館裡的人群開始散去。

陳寧最後一個離開。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大螢幕上還定格著的 Employee_037 的數據。

11/2/7。APM 峰值 387。

他本來計劃把 APM 控制在 200 以內的。

但他失敗了。

在夏雪被打到 23 血的那個瞬間,他的大腦和手指之間的連接切換到了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模式。那個模式繞過了所有的理性判斷,直接調用了最原始的、最暴力的、最不留餘地的戰鬥本能。

他的手比他的腦子快。

而他的手,在那個瞬間,只做了一件事:

保護她。

陳寧關掉了螢幕上的數據。

轉身離開了場館。

走廊上的感應燈在他經過的時候一組一組地亮起來。

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像一個正在從羊皮底下慢慢露出來的、再也藏不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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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E THE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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