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患者手骨破损严重,就算手术成功,可能也…”没等那个医生说完,江之辰猛地揪着医生的衣襟,“我要他的手完好如初,否则,你们一人陪他一只手。”。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江之辰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尽头,烫了手也没察觉。
医生刚推门出来,还没来得及摘下口罩,就被他一把按住,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着撞在门框上。“他人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碎骨复位得很精准,软组织也做了修复,后续好好护理,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擦着额头的汗,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只是切记,恢复的这三个月里,患者的右手绝对不能再用力了。”。
江之辰松开手,听到这个消息,稳稳的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他走进病房,我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右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像往常那样皱着眉,只是站在床边,目光先落在我裹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又缓缓移到我露在外面的眼睛上。
他想或许真的是他错了,不然他不会这样急切的想要逃离他的身边。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惯有的掌控力,在“怕他真的要逃”这件事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我醒来时,江之辰就坐在我身旁,他双手环抱在胸口,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疲惫。看到我醒了,他缓缓开口“疼吗?”。
我摇了摇头,开始环顾四周。
“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差点就保不住了。”他再次开口。
“保不住就保不住,一只手而已。”。
他听到我这话,喉结又滚了滚,之前心头那点落定的踏实,忽然被涩意漫过。他伸手想碰我没受伤的左手,指尖在半空顿了两秒,最后只是轻轻搭在床沿,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病房的寂静里:“等你手稳定了,我就送你回去。或者,你现在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
他不等我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手已经好了大半。我没去见父亲,没去见哥,第一件事我捏着牧尘的戒指先去找了牧尘。
“牧尘?”我打开他的宿舍,和他住在一起的保镖顿了顿,“少爷,你不知道牧尘去做任务了吗?”。
“任务?什么时候?”
“有快半个月了吧。”他想了想说道。
那不就是我们吵架之后吗?“什么任务啊,他没跟我说过。”
“欧~可能是怕你担心吧,毕竟何通那个人蛇蝎心肠。”
“何通?!”我身子猛地一颤。
“嗯,他去何通的地盘做潜伏任务去了。”。
无数个安静的瞬间里,我设想过千万种道歉的开场白,也排练过无数次将戒指递给他的场景,却唯独没预料到,真正再见时,竟是以这样一种完全打乱所有预设的方式。
那天的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阳光也只是懒洋洋地洒在路面,我站在何通的城寨门口,明明心里还盘算着跟他道歉的话语,没曾想抬眼的瞬间,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轮廓就撞进了视线里。
不是想象中轻松的偶遇,也没有铺垫好的情绪过渡,就那样突兀地站在不远处,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按下了慢放键。
他悬挂在那高墙之上,却不见他的身体,只剩下我曾经那么热爱的脸庞在风中来回摆荡。
我甚至还维持着刚才走路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风掀起一丝灰尘在我脚边。那些曾经在心里演练过的问候、那些以为会自然流露的情绪,在此刻显得那么可笑。
我没来得及崩溃,也没想着拿回爱人的头颅,只是淡漠的转身离开,风卷起我的衣摆,我将牧尘的戒指放在嘴唇上吻了吻。
我站在雇佣兵的面前,“我给你这个数,”说着我伸出四根手指“我不要在第二天清晨,见到那座城寨里有任何活着的人。”我顿了顿“不。我要那座城寨一个活物都不要有。”。
我坐在何通的城寨前,就那么坐着。怀里抱着牧尘。雇佣兵的车将那座城寨围得水泄不通。枪声在里面断断续续的响了一夜。从暮色降临一直到初破晓。
有时是单声的脆响,孤零零地悬在夜空中,余音绕着断壁残垣转几圈,才慢慢沉下去。有时又是接连着,急促得像谁在敲打着紧绷的鼓面,每一下都砸得人心尖发颤。
枪声里裹着风声,风把枪响吹得忽远忽近。看不见硝烟的颜色,却能在寂静的间隙里,闻到空气里弥漫开的、淡淡的火药味。
最后一声响落在破晓前的微凉里,轻得像一声叹息,紧接着,是长时间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照着一夜未歇的战场。
雇佣兵站在我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我没接过只是瞧了瞧,确认了破旧布里的头颅就是何通,我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父亲在沙发上抽着烟,他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簌簌落在裤子上,他却像没察觉,只是盯着茶几上的空杯子,眼神发怔。
我抱着一个木质盒子,麻木的向父亲走过去,直到我的脚步声惊动了沙发上的人,他才缓缓抬眼,看清是我的瞬间,他夹着烟的手猛地颤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身体却先晃了晃,手慌忙撑住沙发扶手,膝盖撞到茶几腿发出一声轻响,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又看向我怀里的木盒,眼里的红血丝在昏灯下格外明显。
“父亲”,这两个字哽在喉咙里许久,终于伴着一声发颤的气音落下来。话音刚出口,眼眶里憋了一路的泪就再也兜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怀里木盒的木纹里。
我想抬手擦,可怀里的盒子攥得太紧,手臂僵得发沉,只能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找不到他的身体了。我…我就是…我就是找不到他的身体了。”。
视线早就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父亲站在原地,原本撑着沙发的手慢慢垂下来,他望着我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藏不住的疼惜,像被我的哭声烫到一样,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一句话。
我跪坐在地上,放声痛哭着。怀里的木盒被紧紧抱在胸前,盒上的木纹硌着心口,却远不及心里翻涌的痛来得尖锐。
我甚至顾不上父亲就在身边,只是把头埋在木盒上,任由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难过和不舍,都借着这哭声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近乎颠狂的嘶吼着,积压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父亲没说话,只是在我身边缓缓蹲下,膝盖碰到地板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父亲按在我肩上的手更用力了,试图把我往他身边带,可我像没知觉似的,还是维持着颠狂的姿态,喉咙里滚出的哭声混着质问,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失控。“明明我把整个城寨都翻了一遍,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他!”。
我蜷缩着身体,膝盖抵着地板,脊背弓得厉害,像株被狂风压弯的草,也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父亲…父亲…”我再也没了之前的嘶吼,只剩细碎的、发颤的呜咽,一遍遍地黏在唇边,混着眼泪砸在父亲的裤腿上。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他身上的布料被揉得皱成一团,像溺水时抓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半点都不敢松开。
我的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连带着拽着衣角的手也跟着颤,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他的身上,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帮帮我,求求你了…帮帮我…”。
明明知道父亲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明明知道他也撑着没倒下,可我还是像个迷路的孩子,只能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好像只要抓得够紧,就能从这无边的绝望里,借到一点能站稳的力气,就能不被这汹涌的悲伤彻底吞没。
父亲死死抱着我,却任由我拽着他的衣角,像稳稳的岸,托着我这叶在情绪里颠沛的小舟。
“你不该杀了所有人的。”他的声音缓缓飘过来,带着点强撑的镇定,“只要何通…不就…”父亲的话还没说完,我攥着他衣角的手骤然松开,转而用力推在他胸口,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推搡,后倾了身子,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错愕,像是没料到方才还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我,会突然将他推开。
“他何通算个屁!”我伸出手指恶狠狠指着他,方才攥着他衣角时的依赖早没了踪影,此刻眼里只剩翻涌的情绪,混着没说透的怨怼,死死钉在他身上。仿佛眼前这个还没从失衡中完全回过神、手还撑在地上的人,不是护着我的父亲,而是把一切搅得支离破碎的罪魁祸首。
我的身体缓缓向他靠近,一步一步缩短与他的距离,直到膝盖抵着他的肌肤。重心微微下沉,膝盖抵着他的力道又重了些,像是要将心里的质问都压进这触碰里。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脸上,手指戳在他的身体上“他一个何通就想抵牧尘的命?不够!不够!所有人!所有人都得陪葬!”。
指尖带着几分狠劲,一下下戳在他的身体,每戳一下,指腹就陷进去一点,像是要把心里憋的火气全通过这力道凿进他身体里。
“可是外面的人…”他的语气是那样的柔,是明显的示弱,明明是仰头看我,眼神里却没半分硬气。他撑在地上的手悄悄抬了抬,像是想碰我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脸凑的更近了些,视线死死锁着他眼底的示弱,语气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劲:“动我的人,他们得思量自己有没有能承担后果的能力!”。
话罢,没再留半句多余的话,我起身回了房间。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他不知道此刻他是怎样的情绪,是嫉妒吧?他分明看见,那人护着对方时,连眼底的狠劲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在意。为了那个人,能做到这般不管不顾的地步。
可转念间,心疼又翻了上来。他忘不了他方才凑过来时,眼底藏着的、没说出口的疲惫。想起他刚刚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股强撑的狠劲越足,他心里的涩意就越重,连指尖都跟着发紧,想递点安慰,却连伸手的立场都没有。两种情绪像缠在一起的线,在他胸腔里反复拉扯,连一声轻叹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这份混沌的情绪,在安静里慢慢漫过心口。
他自己都辨不清主次。只是一味想着一个问题:如果是他,是他死在了何通的手里,他还会为了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