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睿承泽总来找我。他总是把他最显眼的跑车停到学校门口,银灰色的车身在一众自行车、汽车里亮得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他就倚在车门上,见我从校门走出来,就懒洋洋地直起身,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朝我扬手。
我走过去,周围总有人偷偷看过来,议论声像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圈荡开。我有时会加快脚步,想快点躲开那些目光,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拉开车门时还会弯腰替我挡一下门框,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带着点午后阳光晒过的温度。
“今天想吃哪家?”他坐进驾驶座,侧头问我,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蓝调,和车外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哥…你以后别来接我了。”
他明显一顿,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在用最张扬的方式,藏着点笨拙的、想靠近的心意。
但那天我和他之间总觉得像隔了一堵墙,那堵墙是无形的,却密不透风。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目光落在他手腕的表上,还是那块熟悉的表,可今天看着,却觉得和他的距离比表针走的刻度还远。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戴着一顶红色有点老气的头盔,那抹红晃晃悠悠晃到我面前时,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把头盔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前有点乱的碎发,他看到我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双臂打开身子往后一侧“当当当~”,他身后出现一辆有点破旧的摩托车。
“惊喜不?”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转着圈展示那辆摩托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车座边缘还有点磨破的毛边,发动机大概是刚启动过,还带着点温热的机油味。
我忍不住笑出声,“哥,你这是在干嘛啊。”。
他的手撑着车座,另一只手捏一捏我的脸“啊,终于笑了~”。说着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后座,“上来试试?如果还是想要坐车,我再去开车。”。他的语气满是宠溺,原来那堵墙不是推不倒的,他只是换了种方式,笨拙又认真地,把自己的棱角收了收,朝我这边挪了过来。
“这个就挺好的~”我笑着看着他,他替我戴上头盔,带子穿过下巴轻轻扣上,我抬手扶了扶头盔,塑料外壳有点硬,视野被框成一个小圈。
他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引擎“突突”响了两声,我坐上去,手不自觉地抓着车座边缘。他忽然回过头,隔着头盔冲我笑,故意让车身一晃,我被吓了一跳,他伸手往后一捞,把我的手按在他腰侧,“这样才对。”。
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衣角,没有跑车里隔绝一切的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路边的蝉鸣混在一起。摩托车颠簸着碾过路上的小石子,我手指之间收的紧了一些,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真正的靠近,从不是隔绝世界的安静,而是愿意和你一起,听遍这人间烟火的热闹。
“今天我带你吃好吃的!”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揉碎了,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背上埋得更深了点。
终于他停了下来,摩托车的引擎“突突”两声歇了火。眼前的摊子支着红蓝条纹的大遮阳棚,塑料桌椅摆得满满当当,炒锅里的火苗“腾”地窜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穿背心的老板挥着锅铲喊“来嘞”,邻桌的人碰着啤酒瓶笑骂,烟火气像潮水似的漫过来,把我们裹在中间。
“哥,你还会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啊?”我歪着头看他,他脸上荡起一抹绯红。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的~”。大排档的彩灯在他脸上晃,红的绿的光落在那片绯红上,倒显得更明显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好玩,微微前倾身子抬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着菜单,睫毛垂着怎么也不肯抬头,却遮不住他耳尖也悄悄染上的颜色。
“哥,脸怎么红了?”我故意拖长了调子问。他猛地抬头瞪我,嘴角却绷不住往上翘,“哪有?是这灯太晃眼了。”说着还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像是想躲开那束光,结果反而把半边脸都埋进了更亮的光晕里。
吃完饭,他照常送我到地铁站,只不过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他突然刹车,车身晃了晃停在树荫里。“渴不渴?”他回头问,只是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跳下车,跑进店里拎出两瓶橘子味的汽水,瓶盖“嘭”地一声被拧开,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我接过汽水,冰凉的玻璃瓶贴在发烫的手背上,舒服得轻轻“嘶”了一声。他看着我笑,自己也猛灌了两口,喉结滚动着,汽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一抹,倒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今天我送你回家吧,别自己坐地铁回去了。”。我看着他默不作声,他连忙伸出四根手指,慎重其事的说“我保证只送你到家门口,绝不进去。”。
“哥,你这样说反而更可疑了~”我挑了挑眉,“而且谁发誓用四根手指啊。”。
他赶紧把四根手指并得更拢,“四根!比三根多一根,诚意加倍!”说着还怕我不信,又补充道,“真的,送到楼下就走,多一步都不迈。”。
我看着他那副生怕我不信的模样,突然想起刚才他被吻时慌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手背:“行吧,信你这四根手指了。”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有点不甘心似的,小声嘟囔:“其实……上去喝口水也不是不行……”。
我笑着,没接话。
我和他站在楼下,一起仰着头都目不斜视的看着“我的家”。这栋居民楼楼外的墙皮像被揉皱的纸,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黄的砖,砖缝里还塞着枯树叶和塑料袋碎片。墙根处积着一汪发黑的水洼,浮着绿藻。
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对面的矮房,歪歪扭扭地绷着,上面挂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风一吹就裹成一团,像没人管的破旗子。
这哪里是房子,分明是鬼片里才有的恐怖屋,我小时候的孤儿院都比这个好。
“你住在这里?”他偏头看着我,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这里便宜。”我指尖冒着汗,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邀请他上去喝一杯茶。过了良久,我深呼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哥,要上去喝茶吗?”。
“有茶?”
我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有水。”。
他跟在我身后,楼梯扶手缠着经年累月的油污,看上去黏糊糊的,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锈红的铁。每级台阶的边角都缺了口,积着厚厚的灰,偶尔能看见几缕猫毛或干枯的落叶,大概是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卷进来的。
走到四楼,我忽然发现我的东西,衣服,日常用品都被丢到了门外。唉?这就是我的东西啊,怎么都在这儿?怎么都被丢出来了?
我慌忙去查看,当真是我的!父亲这戏是不是做的太入迷了!
这时门打开了,一个女人卷着发叼着烟“小格,我早就跟你说了交房租,你一直拖着我真的很难办啊!”。她抬手用夹着烟的手指掸了掸,烟灰落在我地上的衣服,手指上的银戒指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下。“你瞧瞧这墙给我用成啥样了?”。说话时她眼睛瞟着墙上剥落的墙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翘起的木刺,烟卷烧到了尽头,烫得她“嘶”了一声,慌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留下个黑印。
“可是姐,咱们不是说好三个月的房租,我下个月一起交的吗?”
“屁!”她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那根涂着剥落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你一个小屁孩儿,哪儿来的钱给我三个月的房租?”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楼道里的霉味混着她嘴里的烟味压过来,“我告诉你小格,趁早他妈的收拾东西滚蛋,老娘又不是做慈善着,白给你住房子啊?!”。
他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狠狠将房东的手指折住,指骨被攥住的瞬间,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子里挤出一声尖细的痛呼,卷发都炸了起来。
“你他妈敢动我?!”她另一只手往他胳膊上抓,可手腕被折成一个僵硬的角度,越挣扎,指节处传来的钝痛就越钻心。“我他妈要报警!”
“他欠多少房租,我给你。”他淡淡扔下一句话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