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城市的心跳慢了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车灯和不肯熄灭的窗,像失眠者眨动的眼,在黑暗里静静等待黎明。
睿承泽牵着我的手,在一处露台站定。晚风带着点初夏的温软,拂过露台上缠绕的藤蔓,叶子沙沙地响。他回过头,笑意还停在眼角,像落了点吊顶的碎光,可指腹摩挲过我手背的力度却慢慢轻了。那只牵了一路的手,先是拇指松开,接着是食指、中指,最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掌心,彻底落了空。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露台的玻璃围栏上,我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楼下车水马龙正织着流动的光河,远处的霓虹在云层上染出淡淡的橘粉。
他忽然侧过头,发梢被风掀起一点,声音混在晚风里:“从来没见过你,不像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他缓慢的语气里处处是试探,“我是学生,刚来这边。”。
“那你这是…”他指指我的脸。
“怕熟人认出来才戴上的。”,我抬起手,指尖在发尾胡乱蹭了蹭。后脑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
他将我揉乱的发抚平,“现在,”他顿了顿耸耸肩,“应该没有能认出你的人了吧?”,说罢他的目光环顾四周。
四下无人,只有我们站在这露台。远处的霓虹隔着玻璃漫进来,在我身后洇开一片柔和的光,我抬手揭开面具,绑着面具的细线掠过发丝,发丝轻轻一晃,带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脸上忽然没了遮挡,倒有些不习惯地抿了抿唇。远处的灯影落进眼里,倒比戴着面具时,更清楚地看见了他望向我的目光。
“难怪怕人认出来,你这张脸只要是见过的人,怕是都忘不了吧。”,他侧过身,后背靠在玻璃围栏上,原本撑着围栏的手垂了下来,指尖随意地搭在冰凉的玻璃。“哪个学校的学生?”
“为什么要告诉哥,哥要去学校找我吗?”我露出笑容看着他,一对小虎牙怎么也没藏住。
“不可以吗?”
“可以。”我微微仰头望着夜空,喉结动了动,侧脸的线条在远处灯火的勾勒下柔和了许多,“只要哥不说是在这里认识我的就行。”。
“为什么干这行?”
“干这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也难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仿佛是自己嘲笑自己一般,发出一声带着笑的叹息,“没钱,要供自己上学,这样子来钱快。”
“那……有收入吗?”他极力的挑选着合适的词语,维护着我那可怜的自尊。
“没有…”我后背慢慢弓起,手臂在胸前交叠成一个小小的窝,下巴轻轻搁上去。只留一双眼睛从臂弯上方悄悄探出来,望着不远处的车水马龙“还没有人需要我…”。
一句话淡淡的,不知道到底在诉说什么样的情绪。晚风从肘弯钻进来,有点凉。肩膀忽然一沉,他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落下来,还没等我抬头,后背就被一片带着体温的重量轻轻压住,“今天晚上不是没人点你吗?哥点你一晚上怎么样?”。
“啊?”我直起身看着他,眼里都是疑惑,视线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看他眼底还没散去的笑意,忽然不懂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是晚风勾的,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巷尾的小馆,木质桌椅被磨得发亮。他替我拉开椅子时,椅脚蹭过地面发出轻响。菜单上的字迹有点歪,我们凑在一起看,肩膀偶尔碰到,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菜上来时冒着热气,他夹起一块鱼,仔细挑掉刺才放进我碗里。
他说着工作里的趣事,我托着腮听,偶尔插句话,看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冰美式慢慢喝到见底,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我们又沿着空无一人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只结伴而行的鸟。路过一家摆着旧唱片的小店,店门贴着Store closed的标签。他忽然停住脚,指着橱窗里一张褪色的封面:“这个乐队是我最喜欢的。说起来这张唱片我还没有。”。
我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张唱片,是一首老歌“没关系哥,我们明天来把他买下来。”。
我们相视一笑,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像两滴雨落在同一片叶上。
我们接着走,似乎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陪着对方一直散步。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灯光短暂地照亮彼此的脸,不知聊到什么,两人忽然都停了话头,只望着路面上的灯影晃啊晃。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尖拂过我的手背,像有根线悄悄缠上我的手指。我下意识想蜷手指,他却松了松力道,转而用指腹蹭了蹭我的指节。
风卷着叶声漫过来,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慢慢向我靠过来,距离一点点缩近。他微微俯身,眼里的光更密了,他的呼吸扫过我的眼睫。
双唇触碰在一起,那瞬间像有片云轻轻落了下来。他的唇瓣带着点晚风的凉,又裹着点体温的热,轻轻贴上来时,软得像碰着团棉花糖。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起初只是极轻的触,像两片叶子在风里轻轻相抵。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加重力道,他的手轻轻搭上我的后颈,生怕下一秒我会逃窜。
舌头顶开束缚,掠过齿间。呼吸交缠,带着缱绻,又藏着点按捺不住的热。
他手臂收紧时,将我往怀里带的力道,像要把这瞬间的温热,牢牢锁进风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退开半寸,双唇之间一根银色的线因为拉开的距离被扯断落下,我慌忙抬起手背遮挡在嘴唇,他发出一声轻笑,指腹还留在我的后颈,没松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我胸腔里还没平复的乱跳。
“还能继续吗?”他看着我,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
“哥!”,我挣开他的怀抱,他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他忽然开口,我心中一紧,停顿了半秒,“小格。我叫小格”。我唯一能想起的顺口的名字就是我在孤儿院里的名字了。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吗?”。
“真的不用了哥,我家…”我露出难言之隐,他不好再追问,只能放我离开。我们就这样在地铁站门口分离了。
人对“救赎他人”的偏爱,好像藏在一种深层的心理需求里。这是对“被需要”的渴望。当看到他人陷入困境我们伸出援手时,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原来我有能力照亮别人的暗处,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能稳稳撑起内心的存在感。
甚至,这其中还藏着一点对“掌控感”的追求。生活里太多事不可控,但“救赎”这件事,仿佛能让我们成为某个人世界里的“主导者”。
重点就在于,你能区分你对他的情感到底是爱情,还是只是想当他生活中的主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