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承希来换药。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埋头吃鸡腿饭,医院的盒饭居然还不错,鸡腿炖得很入味,油亮亮的,香的很,我正吃的高兴,一边扒饭一边盯着电脑屏幕改辩护意见。
门一响,我条件反射似的“啪”一声把电脑合上。
抬头,陈承希站在门口,带着口罩,眉眼淡淡的。
我还真有点怕他,
怕他又说我不遵医嘱啊这啊那的。
我心虚的像被抓包的小学生。
他走过来,语气平平:“在忙?”
“没有没有。”我立刻否认。
他没有拆穿我,只是把治疗盘放在床旁。
他带好手套,口罩下的声音有点闷:“伤口有点肿,但是在正常范围内。体温也正常。”他说,:“今天下午开始下床坐一会儿,明天可以在助行器辅助下试着站一站。主任早上已经交代过,踝泵现在就可以多做。”
“这么快啊?”我下意识反问。
“越早活动越好,”他低着头,一边检查缝合口一边说,“股骨干骨折术后如果长期卧床,血栓风险会上升。你现在年轻,恢复条件也好,抓住早期康复窗口期。”
他说话的时候动作很轻。
拆开敷料,消毒,观察切口。
像是给我解释一般“伤口没有渗血,没有异常分泌物。”他补充,“红肿是正常术后反应,不是感染,感染一般伴随持续发热,伤口明显疼痛加重,局部波动感或者脓性渗出,你目前都没有。”
我点头。
医生的解释比百度靠谱易懂多了。
他重新贴好敷料,抬头看我一眼。
“再说,”他说,“你不是着急走路?”
我一愣,“我哪有。”
“你已经问过我两次了,昨天半夜刚刚问过我。”
我:“……”
换完药,他把床边的护栏放下。
“现在尝试着坐起来。”
“现在?”
“现在。”
护工阿姨赶紧站起来帮忙。
我深吸一口气,稍微一动,大腿深处那种钝痛就顺着骨头往上窜。
我咬牙,把身体一点一点挪到床边。
坐直的一瞬间,头有一点发晕。
“慢一点。”他说。
“躺久了突然坐起来,血压会有点波动,缓一下。”
我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陈承希就在眼前,距离我不远。
眉毛确实挺浓。
“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踝泵会吗?”
“就是勾脚,绷脚?”
“对。”他说,“踝关节背屈、跖屈反复做,每次十到二十下,一天多做几组。促进小腿肌肉泵作用,帮助静脉回流。”
我低头,开始慢慢勾脚。我的动作不大,但是小腿肌肉明显在用力。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股四头肌长收缩也试着做一下。”他说,“膝盖尽量绷直,用力绷紧大腿前侧肌肉,坚持五秒再放松。”
实在是太疼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这样?”
“再用点力。”
我咬牙。大腿前侧绷紧,牵扯到伤口,疼,又酸又胀。
“很好。”他说。
但是,好疼好疼好疼。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忍不住搭话:“陈医生,您是北大毕业的啊?”
“嗯。”
“哦---”我拖长音,“那是学长啊。”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疑惑,:“你也是?”
“当然不是医学院了,法学院。”我故作轻松,“2014级”
他算了一下:“哦,那比我晚三届。”
“我知道,”我点头,“2011级是吧。”
他看我:“你查我?”
我:“……”
沉默是金,多说多错。
这么优秀的品质,怎么我就学不会呢?!
我干咳一声:“了解了解自己的管床大夫,职业习惯职业习惯,干嘛都想查查。”
我心虚的要死。
陈承希没有说话。
一个合格律师的最重要的职业技能之一—永远不让话掉地上。
为了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尴尬,我继续硬聊,“陈医生,您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哈”,我老老实实点点头:“厉害厉害。”
“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代表,那一定相当优秀哇,想当年我们法学院评优,简历能卷到20页。论文,竞赛,模拟法庭,交换经历,一个比一个吓人。”
我一边说一边做踝泵,脚背往上勾。
疼的我直冒冷汗。
“光是进医学院就很厉害了,”我咬紧牙继续说:“我当年选文理科的时候也想当医生来着,后来发现数理化实在救不了,就选文当律师了。”
几秒以后,他淡淡的说:“官网资料更新的慢。”
“什么意思?”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主治医生。”
语气很平静,但我却莫名听到出一些落差和不对劲。
一个合格律师的最重要的职业技能之一---察言观色。
他这话不像妄自菲薄的客套,也不像自嘲,我说不出来,总感觉他话里一种莫名的无奈。
北京大学医学八年制,医学博士,优秀毕业生代表,三甲医院。
妥妥的社会优秀人才,放在任何一个亲戚饭局上,都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怎么看,都和“普通”这两个字不沾边。
我又忽然想起入院第一天他说的话---
“理想主义有代价”
“农夫与蛇的故事数见不鲜。”
当时只觉得他是个脾气不好的莫名其妙的医生。
他这是……经历过什么吗?
——
陈承希走后,我继续盯着电脑工作。
我把修改好的二审补充意见发给李姐,
关于李鸿飞的案子,我一直在思考,怎样能争取减刑。
一审认定事故致人死亡,核心争议在于因果关系的完整性。
事故那天大雨,城市内涝严重,救护车到场延迟。被害人送医后合并严重感染和基础疾病并发症。
如果能够论证---事故行为和最终死亡结果之间存在一些介入因素,那么量刑幅度就有重新评估的空间。
我盯着材料,轻轻叹了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
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左右的事情太多太多。
能力有界限,证据有界限,法律适用也有界限。
我又忽然想起陈承希说的“普通”。
我也有过这样的阶段。
一腔热血进入法学院,想要坚守心中的正义,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最后发现,很多时候,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是努力也没办法达成的。
命运如果不想放过谁,那我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我从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到被现实打击承认—我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也经历过很长一段迷茫期,我发现自己能做的太有限。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会在有限的范围内尽最大的人事,哪怕最后也只能听天命。
要有一种“傻子”的心态去相信—
相信规则仍然值得维护,相信努力仍然有意义。
哪怕我们不是命运的对手。
要不这么想,就太苦太难能过了。
我又想起陈承希的话。
会不会,他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