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的床位靠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
腿还疼,但比昨天晚上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忍受。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不是伤口,而是手机。
我侧着身,艰难伸手够到病床床头柜,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三通,助理小王发了七条消息。
律所微信群的消息已经500 ,还有人还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开会。
李鸿飞的案子二审还需要补充证据说明,
除了我手上李鸿飞的这一个公里辩护的案子意外,我手里还有一些其他的正在负责的项目,还有一个新案子的预约会见。
我盯着屏幕,脑子开始自动排列时间线。
开庭时间,证据提交期限,会见安排。
烦死了烦死了,偏偏最忙的时候,我却被迫停了下来,
现在连翻身都成问题,我的脑子里却一直在思考庭审节奏。
烦死了!!!
手机震动,小王发来语音:“姐,听李姐说你住院了,怎么样?严重吗?”
下一条:“姐,客户那边一直在催……”
我按住语音条回复:“我应该还要住院一段时间,客户那边你帮忙转达一下,所有线下的会议都改成线上进行,应该不会耽误什么事情。其他比较复杂的案子你问李姐,让别的律师暂时接手。然后下午你有时间把我的电脑拿过来吧。”
我想了想又打字列了一些住院会用到的东西,让小王帮我一起送过来。
时间就是金钱,案子不会因为我躺在这里就暂停,虽然我现在也只能躺着。
除了一些非我不可的案子改成了线上办公,剩下的李姐都找别的律师帮我接手了。
只是李鸿飞的案子,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不会因为李贵度这样的态度就放弃掉他们的案子。
李贵度是李贵度,案子是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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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大爷也起床了,被儿子扶起来吃早饭。
他儿子一边喂饭嘴里一边念叨:“都跟您说了洗澡小心一点,给您买了洗澡凳让您坐着洗您也不干,我说带您出去洗您也不干,这下进医院还得遭这罪,下次您就听我们的话吧,啊。”
大爷像是被儿子念叨烦了:“行了行了,你闭嘴吧,知道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着这一幕,我忽然有点羡慕,至少能被人唠叨。
大爷转头看向我:“小姑娘,你这就你自己啊,昨天看就没人陪床。”
“嗯,”我微笑,“父母都在外地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也都是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干啥都不方便。”他嘟囔一句。
大爷推了推身旁的儿子,用眼神示意儿子:“给人家拿份粥。”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大爷的儿子已经端着粥走了过来,语气爽朗:“买多了,别客气。”
我道了谢,心里感觉很温暖,又有一点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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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护士进来量体温,我请求护士帮我把床摇起来。
“慢一点啊,别抻着腿。”她提醒。
床被慢慢摇起来。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盯着手机里的案卷材料。
还没吃完,主任带着一堆医生来查房,陈承希就站在最前面。
他这是没下夜班?
查房的队伍停在我的床前,主任翻病历。
“46床,31岁青年女性,股骨干骨折,髓内钉固定术后第二天。”陈承希开口汇报。
“生命体征?”
“平稳。夜间疼痛加重一次,已调整镇痛方案。肢端血运良好,无异常肿胀。”
主任点头,对陈承希嘱咐:“今天可以指导做踝泵和股四头肌长收缩训练。”
转头看向我,像是专门给我解释:“预防深静脉血栓。”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听护士说是主任给我做的手术,只是被送来医院的时候我就是人事不省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主任,看起来和我父母差不多的年龄,感觉是个很亲切的医生。
主任看向我:“小姑娘,听说你是楼梯上摔下来的了哦,那很幸运了脑子没事情哦,今天术后第二天要开始吧活动腿,适当弯一弯,打弯肯定会疼,但是不动肌肉和骨头就粘连掉了哦。”
刚才讨论专业的时候还没发现,现在嘱咐我莫名带着一些南方口音,有点可爱。
又指了指陈承希:“这是你的管床大夫,有什么事情叫他哦。”
我点点头:“太谢谢您了,听说您给我做的手术,妙手回春医者仁心啊大夫。”
主任被我这话逗的直乐。
查房队伍转移到隔壁大爷的床旁,另一个医生开始给主任汇报病情。
我看向陈承希,小声叫了一下他,“陈医生,你没下夜班啊?”
他看了我一眼,“值班结束以后继续上白班,很正常。”
“你不睡觉吗,你们这样违反劳动法吧?”
透着口罩都能感觉到他的无奈和无语。
听到我这话,主任倒是回了头:“小姑娘维权意识还挺重的哦,听护士说你是律师哦”
我心虚地笑笑:“就是觉得您们太辛苦了,太辛苦了,嘿嘿。”
听到我这话,陈承希抬了一下眉毛。
查完隔壁大爷以后,查房队伍走出病房,病房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突然有点好奇陈承希长什么样子,眉毛浓浓的,头发也挺多,看着倒是挺年轻,也不知道多大了。
一个合格律师的最重要的职业技能之一—检索能力。
我打开百度,输入关键词:市中心第三医院,骨科,陈承希。
一张蓝底白衣大头照在官网上跳出开。
嗯,五官端正,气质干净,确实有点帅,我心里默默嘀咕。
再往下看简介
陈承希:市中心第三医院,骨科医师。北京大学医学部,博士,骨科学,优秀毕业生代表。
北京大学??
我愣了一下,竟然还是校友。
我又看了一眼他入学年份,2011级,比我早三年,简介上写着他是北医八年制,那就是那就是2019年参加工作,正好是疫情的时候?
我本硕连读毕业已经是2021年了,工作的时候也赶上疫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两秒,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我查这些想这些干嘛?
我把手机立马扣在床上。
好奇而已,工作性质,职业习惯。
一个合格的律师最重要的职业技能之二—--保持好奇心,保持信息敏感度。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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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王和李姐一起赶了过来,大包小包的带了一堆东西。
水果,保温壶,文件夹,电脑支架,还有我那一堆厚得能砸死人的案卷。
李姐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我:“脸色还行,就是别逞强。二审补充意见你发我一版,我帮你过一遍。”
“嗯。”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给你找了一个护工阿姨,能帮帮你。”
我点点头。
术后股骨骨折最怕的不是疼,是并发症。除了主任说的深静脉血栓,还有什么脂肪栓塞,感染,骨折延迟愈合……
昨天夜里疼的睡不着的时候,我昨天晚上已经在手机上查了一圈。
李姐看着我床上的电脑:“你要是逞强工作然后然后把自己折腾发烧了,我就把你电脑给你砸了。”
我笑:“这么暴力啊,损坏他人财物。李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又补充道:“不会的,我目前生命生命体征非常平稳。”
李姐白了我一眼:“少跟我扯医学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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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走后,我把电脑架好,继续修改辩护意见。
一审宣读结果那天是5月25号,我手术醒来是5月26号。
二审上诉期截止是6月4号,时间紧,但还来得及。
只是高考,李鸿飞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病房里安静的只剩键盘声。
小王坐在我身边,正在给我削苹果,过一会儿,小王在旁边小声说:“理理姐……”
“嗯?”
“李贵度那边说,要解除委托。”
我一个弹射挺直身体,结果抻到大腿伤口,疼的倒抽气。
“嘶—为什么?!”
小王被我吓了一跳:“说是…不好意思再见你了。还有,他现在涉嫌故意伤害已经被刑事拘留,检察院那边在审查批捕阶段。”
我征了一下,叹气。
“忘了这回事了。”
我沉默两秒,说:“你下午跑一趟看守所吧,把我准备好的谅解书带进去。”
“姐!”
“行了,就这样。”
小王看着我:“李贵度这样,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我要气死了。”我笑了一下,“但律师要是靠情绪做事,早就饿死了。”
有了我的谅解书,快的话明天李贵度四五天就能出来。
我不是圣人,我也觉得心寒。
我只是了解他们的心情,天下可怜父母心。
李鸿飞的案子,我帮到底,也就算仁至义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