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的伤口总是一直疼,睡的不安稳,额头冒冷汗。
白天有走廊的脚步声,推车声,查房声,注意力能够被分散,疼痛也没有那么明显。
夜里安静下来,疼痛却格外清醒。
钝的,沉的,沿着大腿骨往里钻。
疼,好疼,好他喵的疼。
隔壁床的大爷跟我一样也是股骨骨折,老爷子83岁,洗澡的时候摔倒了,半夜老爷子一阵一阵地低声呻吟,呻吟声混着陪床家属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在加上我自己腿上的疼痛,夜晚被拉的格外长。
止痛泵按了几次,没有用,疼痛没有消失。
我对麻醉止疼的药物一向不敏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本来想着等到早上医生查房再说,可是忍到凌晨三点,越来越疼。
护士来给我换输液瓶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她很快走过来:“46床怎么了?”
“不好意思啊,我吸了一口气,“但我现在腿好痛。”
“行,我现在去叫值班医生。”说完又环顾一下我的身边,“你没家属陪床啊?”
“没有。”
“那你一个人在医院不方便啊,也动不了的,实在不行找个护工。”
我点点头。
我被打进医院这件事还没有告诉父母,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他们本来就不是很支持我做律师。要是跟他们说我被当事人家属推下楼梯,两个人估计会连夜坐飞机赶过来逼我转行。
医生也来的很快,是陈承希。
和白天不一样,他头发有点乱。眼神还有点没完全醒。
显然是值夜班正在睡着,被护士突然叫醒来看我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有一些抱歉。
“怎么了?”陈承希走到我的床边问,声音有一点沙哑。
“我感觉腿很疼。”
他掀开被子仔细检查了我腿部固定的地方和伤口,按压远端皮肤温度,看切口敷料有没有渗血,又摸了摸足背动脉搏动。
动作很干脆熟练。
“伤口没有异常的渗血,远端血运也还可以。”
他抬头看我:“什么时候感觉疼痛加重的?”
“半夜以后。”
“是持续的疼,还是一阵一阵的疼?”
“持续的疼。”
“有没有发麻,发胀,或者感觉越来越紧?”
我想了想:“紧是有一点,但没有麻。”
他点点头:“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像是术后正常疼痛夜间敏感放大,术后第一晚是疼痛高峰。”
“止痛泵按了吗?”
“按了,感觉没有什么效果。”伤口还在阵阵的疼,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镇痛泵设置。
“吗啡配合NSAIDs。”像是确认般的转向我:“你平时是不是对止疼药不太敏感?”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描述疼痛时,没有出现明显镇静反应。”他看向记录板“而且用量也不低。”
他合上板子:“可以加一针静脉镇痛剂辅助,会有点困。”
我赶忙开口:“困没关系,疼更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白天那样锋利,甚至有一丝柔和。
但下一秒他开口:“下次知道自己对止疼药不敏感提前说,不要让医生猜,你自己才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好吧,错觉,什么柔和都是错觉,这个人还是这个德行。
护士进来配药,他站在床边没走。
几分钟后,药物推进,一阵轻微的热感沿着静脉往上,疼痛开始缓慢消退。
困意慢慢袭来。
我听见他低声对护士说:
“明早把镇痛方案调整一下,她对阿片类反应一般。”
困意越来越重,意识像棉花一样被一点点包住。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又开口,声音压的比刚才还要低:
“切口今晚注意观察,尤其是张力。”
护士点头:“明白。”
“早上查个血常规,看一下炎症指标。
“好。”
他说话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字,迷迷糊糊中我想。
我忽然睁开眼,“陈医生。”
他看过来:“嗯?”
“股骨内固定,一般多久能下地?拄拐行走什么的。”
“六到八周。”他说,“前期可以在辅助下部分负重,但前提是愈合情况良好。”
“这么久啊。”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觉得要多久?”
“两个礼拜?”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开什么玩笑。
“骨头不是合同,”他说,“签了就立刻生效。”
我笑了一下,困意让我变得没有那么防备。“这也算工作性质,律师的职业病,什么都想压缩周期。”我半开玩笑的回复。
“风险也想压缩?”他问。
我没回答,几秒后,我反问:“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严格?”
我本来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不!近!人!情!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不会老实听医生的话。”
……
什么叫我不会老实听医生的话,哪里来的根据依据凭据证据。
“你对律师有偏见啊。”
“对不遵医嘱的人有。”
……
什么叫我不遵医嘱,哪里来的根据依据凭据证据。
他说的理直气壮,身边的护士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翻了个白眼:“我明明很配合好吧。”
“止痛药不敏感都不提前说叫配合?”他平静的反驳。
……行。
我闭上眼。
夜更深了,隔壁床的大爷又呻吟了一声。
陈承希转头看了一眼,对护士说:“等会儿把47床的镇痛泵再评估一下。”
“好。”护士点头。
他转身准备走,临走时像叮嘱一般对我说:“如果再疼,直接按铃,不要忍到三点。遵医嘱。”
我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病房重新平静下来。
我迷迷糊地想,陈医生凶是凶了一点,说话也难听,态度也不好,人也刻薄。
但至少还是很负责的,会管到底。
行吧,一个负责的医生比什么都强,凶点就凶点吧。
半小时后,我被隔壁床的动静吵醒。
大爷疼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陪床家属还是睡的很沉。
我醒了,但没有睁开眼,止疼药让身体变得沉重,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光亮投进来,有一些刺眼。
陈承希又回来了,大概是被护士叫回来的。
他走到隔壁床,弯腰,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是非常柔和:“老爷子,哪儿疼?”
那语气温柔地能掐出水。
和对白天的我不一样,和对刚才的我也不一样,带着一些安抚。
我闭眼在床上听着,忽然有点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重新快要进入睡眠时,迷迷糊糊中我又想,一晚上要被叫起来好几次,医生这个职业也是真的很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