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点凶的医生

夜里我的伤口总是一直疼,睡的不安稳,额头冒冷汗。

白天有走廊的脚步声,推车声,查房声,注意力能够被分散,疼痛也没有那么明显。

夜里安静下来,疼痛却格外清醒。

钝的,沉的,沿着大腿骨往里钻。

疼,好疼,好他喵的疼。

隔壁床的大爷跟我一样也是股骨骨折,老爷子83岁,洗澡的时候摔倒了,半夜老爷子一阵一阵地低声呻吟,呻吟声混着陪床家属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在加上我自己腿上的疼痛,夜晚被拉的格外长。

止痛泵按了几次,没有用,疼痛没有消失。

我对麻醉止疼的药物一向不敏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本来想着等到早上医生查房再说,可是忍到凌晨三点,越来越疼。

护士来给我换输液瓶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她很快走过来:“46床怎么了?”

“不好意思啊,我吸了一口气,“但我现在腿好痛。”

“行,我现在去叫值班医生。”说完又环顾一下我的身边,“你没家属陪床啊?”

“没有。”

“那你一个人在医院不方便啊,也动不了的,实在不行找个护工。”

我点点头。

我被打进医院这件事还没有告诉父母,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他们本来就不是很支持我做律师。要是跟他们说我被当事人家属推下楼梯,两个人估计会连夜坐飞机赶过来逼我转行。

医生也来的很快,是陈承希。

和白天不一样,他头发有点乱。眼神还有点没完全醒。

显然是值夜班正在睡着,被护士突然叫醒来看我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有一些抱歉。

“怎么了?”陈承希走到我的床边问,声音有一点沙哑。

“我感觉腿很疼。”

他掀开被子仔细检查了我腿部固定的地方和伤口,按压远端皮肤温度,看切口敷料有没有渗血,又摸了摸足背动脉搏动。

动作很干脆熟练。

“伤口没有异常的渗血,远端血运也还可以。”

他抬头看我:“什么时候感觉疼痛加重的?”

“半夜以后。”

“是持续的疼,还是一阵一阵的疼?”

“持续的疼。”

“有没有发麻,发胀,或者感觉越来越紧?”

我想了想:“紧是有一点,但没有麻。”

他点点头:“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像是术后正常疼痛夜间敏感放大,术后第一晚是疼痛高峰。”

“止痛泵按了吗?”

“按了,感觉没有什么效果。”伤口还在阵阵的疼,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镇痛泵设置。

“吗啡配合NSAIDs。”像是确认般的转向我:“你平时是不是对止疼药不太敏感?”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描述疼痛时,没有出现明显镇静反应。”他看向记录板“而且用量也不低。”

他合上板子:“可以加一针静脉镇痛剂辅助,会有点困。”

我赶忙开口:“困没关系,疼更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白天那样锋利,甚至有一丝柔和。

但下一秒他开口:“下次知道自己对止疼药不敏感提前说,不要让医生猜,你自己才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好吧,错觉,什么柔和都是错觉,这个人还是这个德行。

护士进来配药,他站在床边没走。

几分钟后,药物推进,一阵轻微的热感沿着静脉往上,疼痛开始缓慢消退。

困意慢慢袭来。

我听见他低声对护士说:

“明早把镇痛方案调整一下,她对阿片类反应一般。”

困意越来越重,意识像棉花一样被一点点包住。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又开口,声音压的比刚才还要低:

“切口今晚注意观察,尤其是张力。”

护士点头:“明白。”

“早上查个血常规,看一下炎症指标。

“好。”

他说话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字,迷迷糊糊中我想。

我忽然睁开眼,“陈医生。”

他看过来:“嗯?”

“股骨内固定,一般多久能下地?拄拐行走什么的。”

“六到八周。”他说,“前期可以在辅助下部分负重,但前提是愈合情况良好。”

“这么久啊。”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觉得要多久?”

“两个礼拜?”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开什么玩笑。

“骨头不是合同,”他说,“签了就立刻生效。”

我笑了一下,困意让我变得没有那么防备。“这也算工作性质,律师的职业病,什么都想压缩周期。”我半开玩笑的回复。

“风险也想压缩?”他问。

我没回答,几秒后,我反问:“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严格?”

我本来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不!近!人!情!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不会老实听医生的话。”

……

什么叫我不会老实听医生的话,哪里来的根据依据凭据证据。

“你对律师有偏见啊。”

“对不遵医嘱的人有。”

……

什么叫我不遵医嘱,哪里来的根据依据凭据证据。

他说的理直气壮,身边的护士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翻了个白眼:“我明明很配合好吧。”

“止痛药不敏感都不提前说叫配合?”他平静的反驳。

……行。

我闭上眼。

夜更深了,隔壁床的大爷又呻吟了一声。

陈承希转头看了一眼,对护士说:“等会儿把47床的镇痛泵再评估一下。”

“好。”护士点头。

他转身准备走,临走时像叮嘱一般对我说:“如果再疼,直接按铃,不要忍到三点。遵医嘱。”

我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病房重新平静下来。

我迷迷糊地想,陈医生凶是凶了一点,说话也难听,态度也不好,人也刻薄。

但至少还是很负责的,会管到底。

行吧,一个负责的医生比什么都强,凶点就凶点吧。

半小时后,我被隔壁床的动静吵醒。

大爷疼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陪床家属还是睡的很沉。

我醒了,但没有睁开眼,止疼药让身体变得沉重,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光亮投进来,有一些刺眼。

陈承希又回来了,大概是被护士叫回来的。

他走到隔壁床,弯腰,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是非常柔和:“老爷子,哪儿疼?”

那语气温柔地能掐出水。

和对白天的我不一样,和对刚才的我也不一样,带着一些安抚。

我闭眼在床上听着,忽然有点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重新快要进入睡眠时,迷迷糊糊中我又想,一晚上要被叫起来好几次,医生这个职业也是真的很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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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床
连载中此木冬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