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输液管里缓慢流动的液体。
陈承希站在床位,低头在病例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合上病例。
“46床,我说过很多次了,术后静养,休息。”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的话,慢慢开口:“我有在休息。”
“那最好。”他说。
他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我的腿部固定情况,又调了调输液速度。
“术后血压波动明显,”他低头翻看病例,“刚才心率上升到一百零四。”
“这也属于正常范围吧。”我下意识的反驳。
“对健康人来说可能是,”他抬眼看我,“对刚做完股骨内固定的人来说,不是。”
空气有点僵。
陈承希开口:“46床,止痛泵按了吗?”
“还没有。”
“遵医嘱,不要逞强。”
“我没有。”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疼了就按止痛泵,忍着血压心率会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你是高风险病人。”他说。
我笑了一下:“那听起来也挺像麻烦的。”
他没有接我的话:“现在综合观察下来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有什么事情叫护士。”
说完他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突然他停下脚步,开口:“你是律师?”
“嗯。”
“被打进医院,”他声音低了一些,就是你说的‘工作性质’?”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我无奈的笑笑,“毕竟我现在人都躺在这里了。”
“量力而行吧,有些人也未必值得,有时候利人不利己,”他停顿一下继续开口:“世界上农夫与蛇的故事也是数见不鲜了。”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评估风险。”
“评估结果呢?”
“高风险。”
我笑了一下,“你们医生,是不是都习惯用概率看人?”
“我们用概率避免风险”他说。
我盯着他。
“好理性。”
“可是有些人,一辈子连被数据统计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陈承希的目光变得又一些锐利。
“你觉得你在救他们?”
“不是,”我摇头,“没那么伟大,我只是让他们不至于被直接放弃。”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我。
“如果结果还是有罪呢?”他忽然问
“那也是被认真对待过的有罪。”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对我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几秒之后,他淡淡的说:“理想主义有代价。”
“冷漠也有。”我回。
陈承希没有继续和我争论,径直走出了病房。
他刚刚是听到我和李姐的对话了?
可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这个医生。
我闭上眼,但脑子却安静不下来。
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钝,可是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开始一遍遍回想,
我是怎么进医院的,
一切是从哪里开始失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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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审判决当场宣读,李鸿飞过失致死,判决有期徒刑五年。
法庭里很安静,
只有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回荡。
李贵度坐在旁观席,手死死扣着椅子的扶手。
宣判结束为止,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低声对他说,我们可以准备上诉,二审还有空间,量刑还有争取的余地。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真正失控是在楼梯间,法院走廊人多,我想带他去相对安静的地方沟通。
楼梯间的灯光有一点暗,李贵度的声音回荡:“五年?”
“孩子马上都要高考了。”
“你说过不会这么重的”
“你说过有机会的。”
他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向他解释:“李贵度,你先冷静一下。过失致死本身量刑区间就在这里,也许法官采信了部分对我们不利的证据,但这仅仅是一审,还有机会的,我们后续可以从主管恶性和赔偿态度争取。”
我看的出来他没听进去。
“我爸当年就是这样进去的,”他声音颤抖。
“进去之后,我们家就完了,我妈带着我,什么都没了。”
“你知道吗?”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我吃痛,下意识想要抽离。
但李贵度的手却越抓越紧:“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不能了,不能再来一次,不能是鸿飞,哪怕我去坐牢,但孩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坐牢了就什么都完了。”
“你说的,你答应的,你答应会帮我们的!”
他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几乎掐进皮肤。
我开始感到一点不安。
那个朴实的农村男人在此刻变成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声声质问。
“李贵度,我们可以上诉,这只是一审,还有机会,量刑还有空间的。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他突然提高声音。
楼梯间空旷,回声显得格外刺耳。
“五年啊!五年出来孩子就完了!”
李贵度情绪越发激动,他开始重复的对我大喊:“你答应的,你说能帮我们的。”
他面部扭曲,仿佛他的生活的一切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仿佛给这场案子判决的是我。
我知道现在他进不进去任何话,我想先转身离开,至少先拉开距离。
“我们改天再谈 --—”话还没说完,他拉住我,我用力挣脱。
“你不能走!”他另一只手突然拍向我的肩膀。
不是打,更像是急促中推了一下。
我被推的后推了一步,后背撞到楼梯扶手。
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你先冷静一下,等你冷静下来以后我们再谈—”
他像听不见一样,抓着我的手臂开始摇我。
“你说会帮我们翻案的!”
他激动的挥动手臂,慌乱中他手掌不稳地扫过我的脸侧。指节擦到脸侧和颈侧,一瞬间火辣辣的疼。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我心里一沉,开始警觉。
“松手。”我用力想要抽回手,他不肯。
我们之间开始拉扯,我的衣服被扯的变形,文件袋掉落在地上,纸张散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这些有什么用!?”
李贵度情绪激动,拽着我不肯松手,
当我从他抓紧的手里挣脱开的那一瞬间,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的推开我。
我失去重心向后退,后腿踩空,楼梯台阶在脚下突然消失。
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很慢,我听到自己吸了一口气。
世界失去重心,身体滚落。
撞击声一下一下叠加。
我感到一阵阵刺痛,
视线天旋地转,
最后是黑。
———
再睁眼的时候我就在医院了。
后来警方来做笔录。
听说李贵度哭着反复地说他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他没有想要把我推下去,他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孩子的未来,失去了理智。
我信他。
人失控的时候是会忘记结果的。
而且,人在绝望的时候—--会不顾一切的抓住一切“希望。”
就像溺水的人如果抓住什么目标,就会死死地抓住,哪怕把对方一起拖进水里。
那天,李贵度抓住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