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到去年三月。
那天我刚忙完一整天的工作,正要从办公室里走出去的时候,一个男人拦住了我。
没等我开口询问对方来意,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捣蒜似的向我磕头。
我急急忙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一片通红。
他泪流满面话不成章,匆忙间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了几个字“求求您帮帮我。”
后来我才知道,男人名叫李贵度,是外地来的建筑工。
妻子早逝,家乡有一个儿子叫李鸿飞,高三,马上高考。
妻子去世以后,李贵度把儿子李鸿飞放在自己父母身边,自己则去外地打工,每个月挣的钱舍不得多花一分,他小心翼翼的攒着,这是儿子李鸿飞的学费。
李贵度从小就喜欢读书,家里没有钱,他就以木枝为笔土地为纸练字算数。因为成绩好,还跳了两级,小学三年级直接跳到了五年级。
李贵度听着城里来的老师讲什么“三万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讲什么“青海长云暗雪山”,讲什么“白日依山经黄河入海流”,还讲什么知识能够改变命运。
他知道小学结束以后要上初中,初中结束以后要上高中,再然后就是大学,那是改变命运的地方。
李贵度看着老师的白衬衣,听老师讲城里的故事,他小小的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希望的种子,那时候他懵懂的想:我也要上大学。那是改变命运的地方,去了以后我也能穿白衬衣,我也能在城里,我也能天天看书。
只是命运从不肯施舍些什么。
“天才”儿童李贵度六年级那年,父亲工地事故,开着的吊车撞死了人,父亲锒铛入狱,留下对于他们母子来说“天价”一样的赔偿款。
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从此变得支离破碎。
死者家属隔三差五到李贵度家闹,摔盘子摔碗,哭天喊地的指着他们母子说杀人凶手。
于是在李贵度六年级那年,在吃饭都快拿不出钱的时候,母亲向他说:“别念了,娃,家里没有钱了。”
李贵度点点头,小小的他,从那以后跟着母亲每天种地,奔波,照料一切。
只是他还是会在种完地料理完一切休息的时候,以木枝为笔土地为纸练字算数。他写三万河东入海,写青海长云暗雪山,写白日依山经黄河入海流。
那以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一直在重复的写。
那是他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知识,他世界里仅有的能够“改变命运”的知识。
终于在他32岁那年,天价的赔偿款还完了,父亲也出狱了,
他也经人介绍结了婚,生了孩子。
命运似乎是决定放过他们一马了。
他对这个孩子寄予重望,黢黑粗燥的手在夜里仔细的一遍遍翻阅那本小小的新华字典,最后决定给孩子取名“鸿飞”。
他笑着和所有人解释这个名字,“鸿”是指大雁的鸿毛,“飞”就是飞的意思。
飞的高高的,飞的像大雁一样高高的,飞的像天上的飞机一样高高的,飞到“能改变命运”的地方。
他原谅一切的苦难,他说,只要他的孩子能够继续上学就好,还来得及。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不像自己一样每天穿着灰扑扑脏兮兮的工装,而是能穿上小学老师一样的白色的衬衫,
李贵度从此更加有动力,为了他的孩子,他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吭哧吭哧的工作。
李鸿飞很争气,他遗传了父亲的好学的基因。
从小到大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还被选上了少先队员,每每李鸿飞用稚嫩的小手把画满对号的卷子拿到李贵度面前让他签字时,他都笑的如获至宝一般,仔细的小心的一笔一画的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的骄傲和幸福无以言表。
后来李贵度为了工作远离家乡,但每每打电话回去时都十分关注李鸿飞的学习,
每次从母亲嘴里听到鸿飞可用功啦又是班上第一的时候,他都笑的合不拢嘴。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李贵度一年到头在外打工,省吃俭用。
孩子要考大学的那年,他仔细的算了算所有卡里的钱,5万块。
够了,上大学够用了。
他抚摸着一张张卡,仿佛那不是仅仅是一张银行卡,而是儿子的未来。
他觉得命运这下总算是能放过他们一马了,儿子上大学以后他也能够回家在父母身边尽孝。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李鸿飞十分懂事,他懂得父亲的良苦用心,他从小听父亲说知识能够改变命运。
于是他努力的学,恨不得把书上的字都刻到自己的眼睛里一样地学。
他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要改变父亲的命运。
李鸿飞高考前放假的那段时间,他从村里来到父亲打工的地方,他和父亲说,父亲这里里高考考场近,他提前适应环境。
其实是想帮父亲干活。
他和父亲借口说一天到晚学习看的眼睛累,书上说的,劳动能让脑子休息,这是科学研究出来的。
于是小学文凭的李贵度信了。他觉得儿子懂事。
他觉得命运真的放过他们了。
直到那天工地上。
一辆失控的火车。
一个横穿的工人。
刹车声,尖叫声。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
李鸿飞撞死了人。
这些事,都是那天我将李贵度请到办公室以后,他痛哭流涕的对我讲述的。
他说话逻辑的断断续续,一会讲到他小时候,一会讲到父亲,一会又讲到儿子,讲到儿子的时候尤为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那天他讲了足足四个小时,像是要把他的一生讲给我听。
不知道李贵度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律所在做公益辩护。
不知道他在来之前犹豫了多久。
———
回忆戛然而止。
病房里的白色天花板重新映入眼帘。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李姐看着我,神情已经从焦急变为笃定:“就是那个案子,是吧。”
我沉默两秒。
李姐皱眉:“那边家属情绪一直很激动,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他是想让你给他儿子做无罪辩护?”
我点头。
李姐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这样的案子我们都看多少件了,再说了你都当律师几年了,无罪辩护难度比登天还大,一般这样的案子按照过失致死伤请求轻判几年就谢天谢地了。”
“是,”我又点头:“而且我们这边证据链也不全。”
“那你为什么接这个案子?我们律所是一直在做公益辩护,但也就是一些简单的民事案子,不费事不费力,这个案子这么复杂,家属又……”
我看着天花板,
轻声说:“我就是想帮帮他们,争取轻判,总有人要做这些事的。”
李姐摇头:“不是还有指派律师吗。”
“李姐。”我看着她,“我们不是都清楚指派律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流水线。
意味着时间不够。
意味着结果基本可预见。
李姐了解我的性格,她知道我固执起来没有人能劝的动。
“那你现在这样,唉,算了,先不说这么多,你先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
白大衣停在门口。
陈承希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46床,术后才多久,不是让你休息吗。”
然后转向李姐的方向:“家属?”
“同事。”李姐站直,语气带着一点天然的警惕。
“病人术后需要静养,”陈承希语气平稳“如果要谈工作,现在不行。”
李姐微微皱眉,似乎对陈承希命令般的口吻有些不满:“医生,我们就是聊聊。”
“聊天可以。”他走进病房,目光扫过病床,又看向我,“但请控制时间和音量,这里是病房,还有其他病人也需要休息。”
听到这话,李姐脸上的不满已经很明显了。
正好这时,她的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我赶紧开口李:“姐,我这里真的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李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我,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行,我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医院啊?”
“案子要紧,”我尽量放松语气,“而且我这已经平稳了,你不是总是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无所不能上天入地的女强人吗?”
李姐被我逗的一噎,但还是坚持:“不行不行不行。”
陈承希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静:
“音量。”
李姐:“……”
我连忙接话:“姐,真的没事了。我人都在医院了,床头也有呼叫铃,有什么情况医生护士。如果真有什么需要,我第一时间联系你,好吗?”
李姐又低头看了一眼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妥协似的点点头:“那我明天在过来,”她叮嘱道:“有任何事,立马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匆匆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
只留下我和陈承希,互相看着对方。
世界也并非是非黑即白。
现实生活里,其实大家都身不由己,为李贵度感到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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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贵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