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冲洗

周纾雨很喜欢花川这座城市,在纽约留学的那几年她并不快乐,纽约的阴雨天气具有突发性,一日内的天气变幻莫测,有时的晴天像是渴求的馈赠。

可周纾雨不喜欢等待晴天,因为她所有耐心早已下注。

花川参与了她的整个少女时代,妈妈曾说过,定居花川生下周纾雨是她和爸爸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花川有着独特的年轻活力外,还有超乎寻常的古朴。这座城市像一颗不老的树,相机的取景框装不下所有的她。树木是圣哲。

或许是花川渗透了她的点点滴滴,周纾雨从小到大被冠以最多的词是“独立”“稳重”“安静”,妈妈总是摸着她的脑袋夸她省心,可她在妈妈的掌心里摇了摇头。

我可以是一棵树,也可以是枝头的一朵花,淡粉色的。

妈妈听她这么说很是惊讶:“那一定很漂亮啦。”

是的,二十四岁的周纾雨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出我是很漂亮的呀,但是十七岁的周纾雨不一定。

温吞、慢热,成了十八岁的代名词。

……

这一觉没有睡好,只睡了半个小时,夜里下起了雨,窗外雨水在拍打,窗内加湿器罢工,周纾雨在暖气中被渴醒。

她关掉暖气,伸手打开床头暖灯,意识还未从梦境中回归,她望着窗外的夜雨出神,突然想到了路时元提起“丽湾的雨”。

和纽约相反,丽湾是个少雨的城市,但每一场雨都会来得声势浩大,像是倾尽了所有再离开。

而路时元用它来形容秋岷,一位轰轰烈烈地来,最后轰轰烈烈离开的人。

秋岷是在前年的秋天离开的,一场通告,一场空难,机坠大山,死无葬身之地。

命运捉人,岷寓为山,春天出生,秋天结果。

因此在看到新闻的时候,周纾雨忍不住哭了。走在路时元身边朝气的少年,却没有个善终的结局。

秋岷对于路时元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的离开给路时元的打击无疑是最大的,所以路时元退出公司不奇怪,路时元消失在社交平台也不奇怪。

周纾雨觉得鼻头发痒,她拿过放在一边的胶片相机,像是转移注意力一样拨动着轮盘,她看着轮盘边上的“24数字”,对着飘窗,按下了快门。

“咔嚓。”

第一张相纸:37摄氏度的初雪。

-

周纾雨还未睁开眼,耳边嘈杂的声音第一时间侵袭她的感官。

“蒋老师,今天辛苦你了,这边忙完我们晚会工作就正式结束了……”

“小宛你今天表演的也太好了吧!”

“……”

“同学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同学?”

好熟悉,怎么会这么熟悉…

周纾雨在脑海中回想,这道声音到底是出自于哪个记忆夹层?

“你还好吗?”

见周纾雨迟迟没睁开眼,对方的语气担忧。

对。

是花川私立学生会主席的声音,张姿淇。周纾雨睁开眼睛,视野被无框眼镜的厚镜片占据,透过镜片是一双因疑惑而瞪大的眼睛,周纾雨被吓一跳。

“你没事吧,同学?”

张姿淇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没事…”

“这是在哪?”

“学校啊,你真的没事吗?”

周纾雨立马打量周围,排排红椅,木质装潢,满地彩带,还有人群里的灰色制服。熟悉,再熟悉不过了,这是花川私立的会馆。

舞台边上的LED大屏还滚动着“2018年花川私立圣诞晚会”的字样,更是让周纾雨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就在2018年的花川私立里。

可自己明明躺在公寓的床上,在2025年的圣诞里失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的视角。

梦,是在做梦吗?

周纾雨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却不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看着张姿淇不解的神色,周纾雨笑着说自己没事。

再三确认眼前的人没什么问题后,张姿淇抱起几件表演服离开场馆。

周纾雨低头是花川私立的制服格裙,抬手是厚实的西装外套,可她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却没有找到手机,明明清晰记得这一天自己是带了手机的。

她借身边女孩子的镜子,是周纾雨没错,却不是现在的周纾雨。镜子里是学生时代的周纾雨,脸颊还有没掉的婴儿肥,被妈妈养得很好的头发,直顺地披在身后。

可记忆中的圣诞晚会后,自己是和寝室其他三人一起回去的,也没有碰到过张姿淇。

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和曾经不一样。

看着会场人群逐渐退散,几个通道口里挤着要离开的同学,周纾雨来不及多想,她朝后台跑去。

周纾雨没有去过会场的后台,对其构造并不了解,好在她观察后台工作人员进出的方向,顺利找到了后台的出口。

后台出口与会场几个出口是相通的,但后台人流少,通道尤其畅通,周纾雨先一步出了会场,她来到记忆里那个安全出口。

当初整个寝室就是从这通道离开的。

安全出口挤满学生,大家显然还没从晚会的氛围中脱离出来,几个同学相互传看手机里拍到的照片。

她踮起脚试图去看出口里边的人,直到出现那几个熟悉的脑袋。

“叶茗!”

听到名字的几人朝声音来源疑惑看去,周纾雨并未意发觉几人眼中的陌生,下意识想拉上最旁边叶茗的手,但还没拉紧就被叶茗抽开。

“你好,我们认识吗?”

周纾雨动作一顿:“班长,我是纾雨,我们是室友啊。”

一旁的龙雨眠探过身来,认真打量眼前连发夹都夹得精致的漂亮女孩子,确认不认识后,边摇头边说道:“漂亮妹妹,我们寝室就只有三个人,你是不是找错人啦?”

三人如出一辙的反应,让周纾雨突然意识到当初看张姿淇为何觉得不对劲。

学生时代自己和张姿淇虽称不上熟络,但也是见面会问好,时不时会说上几句话。

可刚刚张姿淇的表现是根本不认识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只用“同学”来称呼。

所有人都不认识她了。

或者说,这里就没有周纾雨。

还没有消化这个事实,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随即是接二连三的惊呼声。

“谁把奶茶洒了啊?”

“啊!”

“别挤啊!”

如记忆一般,奶茶全洒在陈舒如的身上。奶茶是温的,十二月的天气来说并不算烫,但奶茶洒在胸口的位置,白色衬衣未能幸免,黏腻的触感在皮肤上流动,浸湿衬衣下的贴身衣物,粘着胸口的皮肤。

“带纸巾了吗?”

“没有。”

“完蛋了我也没有。”

“没事,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奶茶从小臂流到掌心,手指的动作都会引起粘连,恶心的感觉。

陈舒如看了眼胸前的污渍,好尴尬的位置,她用手遮挡住,朝最近的后台洗手间去。

“刚刚谁倒的奶茶?你们看到没?”

“没看清,好像是有个人突然从后面挤到我们这里来,然后奶茶洒了。”

“服了,自己洒了奶茶也不出来道歉。”

“算了。”陈舒如无奈地叹气。

一模一样的对话,周纾雨立刻意识到,自己虽然不存在这个“梦”里,但曾经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情依旧在发生。

她回想起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偷拍事件,陈舒如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偷拍的人在洗手间和更衣室都安装针眼摄像头,这人不知道偷拍了多少女孩子,在毕业后的多年,他将曾经的照片匿名发送给受害女生,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可因为时隔已久,很多东西都无从考证。

无缘无故奶茶打翻,偏偏这么凑巧,整个场馆这么多洗手间,只有身边最近的安装了摄像头。

那么打翻奶茶的人很不正常。

想到这里周纾雨在人群中寻找行为可疑的人,在一众关心、惊讶的眼神里,一抹匆忙离去的背影尤为突出。

几乎是不等反应,周纾雨挤进人群中,趁那人没有觉察自己,想追上那人。

跑得太着急,她的头发勾上别人的西装扣子,周纾雨吃痛,来不及停留,直接扯下头发。

“抱歉。”

对方像做贼心虚,偷偷往回瞄了一眼,和没隔几个人的周纾雨对视上,他立刻推开身边的人,拔腿就跑。

见情况不对,周纾雨立刻大喊:“你别跑!帮我抓一下他,戴眼镜的!”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不明所以的人看向事件中心的主角,就连叶茗等人都被吸引驻足。

周纾雨踩着带跟的英伦小皮鞋,头发上的发卡歪到一边,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生动。

“帮我抓下他,谢谢!”

礼貌到有点古怪的请求,偷拍犯周围的同学立刻上前帮忙。

面前的人意外是很斯文的长相,稍长的刘海遮住神色,脸至脖颈因剧烈的挣扎而涨红。

“你为什么故意撒奶茶?”

“没有…我不小心的。”

偷拍犯心虚地朝陈舒如方向看,随即马上低下头,试图遮挡住自己的脸。

周纾雨扯开他挡脸的动作,一瞬间僵硬的神色被周纾雨捕捉到。

“她衣服脏掉了,洗不干净,你要赔一件。”

“没…没问题。”

“那好,你在这等着,等下我们就去买。”

周纾雨给了这人一个没法离开的借口,再对旁边帮忙的男生:“同学麻烦你看着他好吗?毕竟我们校服也不便宜。”

周纾雨转身走向傻站在原地的三人:“走吧,去清洗一下。”

三人被周纾雨自然的动作和语气弄得稀里糊涂,顺着她的指示进了洗手间。

洗手台前的陈舒如将衬衣衣袖挽到小臂上,用水冲洗着手臂,正要解开衬衣的扣子,抽出一旁纸巾打湿擦拭。

周纾雨却上前关掉水龙头,抽出干净的纸巾垫在胸口的衣下,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罩在陈舒如身上,接着环顾周围。

陈舒如收到照片的那天,正是她的生日,寝室四人难得回到花川小聚。她们都看过陈舒如的照片,照片视角很低,正面对陈舒如解衣扣的举动。

那就说明摄像头就安装在洗手台上。

金属水龙头大概率不是,台面只有瓶装洗手液和几个绿色盆栽。

洗手台前的几位女生看着面前周纾雨的举动,想要发问却见周纾雨一一查看台面上的绿植。

周纾雨上手拨开其中叶子,最后从一株彩叶芋里拿出个微型摄像头。

“这是摄像头吧…?”

龙雨眠登时喊出声,门口的偷拍犯听到声音,抗拒的动作变得异常剧烈。

周纾雨拿着摄像头走到他面前:“你觉得这是有人在偷拍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你放吗?”

“不是啊!你什么意思?”

“那查一下监控吧,说不定你还放在更衣室了。”

“我没放更衣室!”

“……”

身边帮忙男生反应过来:“不是,你真偷拍?”

其实周纾雨也在赌,当年她们只知道他在洗手间和更衣室都放了摄像头,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只不过今天这人的举动太过慌忙,周纾雨猜测这是他刚开始这么做。

或许是在梦里,她才敢这么大胆。

周纾雨知道他现在不会开口的,只好叫叶茗把老师喊过来。

被喊到名字的叶茗好像想说什么,但看了眼陈舒如沉默的模样还是先跑了出去。

梦里的人都不认识自己,若继续留在这里,等老师来或许会更加麻烦。

周纾雨走回陈舒如身旁,将她掉下外套往上拉拉,拦着她的肩走出洗手间,坐在后台休息的位置上。

陈舒如还没有接受当下发生的一切,手心里细软的触感与温暖的体温,后知后觉的恐惧感像打开闸门般袭来,最先攻击的是泪腺。

这双熟悉的眼睛,湿意占据了一小方黑白天地,周纾雨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在发酸,她将女孩落在面前的发丝理向耳后。

“不用害怕。”

很轻的话语,像是呢喃,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24个雨夜
连载中加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