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如!”
“你怎么样了?”
叶茗在陈舒如旁坐下,环视周围,却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她呢?”
“她走了。”
陈舒如抬手指指门口,刚刚在情绪里没来得及思考,如今缓过神来总觉得有种说不上的情绪。
“好奇怪。”
“你也觉得奇怪吧!”
“我们是不认识她吧?”
“是啊,但是她好像认识我们。”
-
把身上唯一的厚衣服给了陈舒如,周纾雨穿着一件衬衫冷得发抖。
如今解决了偷拍这件事情,一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什么。
环抱着手臂,周纾雨靠着墙壁不知在想什么。
一只手出现在眼前,随后不打招呼般递来件黑色的外套。
周纾雨被吓一跳,顺着外套看向他的主人,是秋岷。
面对打量的眼神,秋岷丝毫不在意,没多想地歪歪头,一头卷毛也跟着晃荡。
见女生没反应,他把衣服又往前递。
“衣服。”
“这怎么说来着?”
“雪中送炭?”
轻松的语气上调像是打着问号,他调皮地眨眼,小虎牙终于藏不住,在一侧露出小角。
如今的情况下,有一件衣服当然是最好的,周纾雨没有犹豫,直接接过衣服,正想要道谢,秋岷却伸出食指摇了摇,侧过身手指着身后。
“不用谢我。”
“他的衣服。”
秋岷左耳的耳饰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一晃眼,周纾雨看到他身后正从后台房间走出来的人。
路时元。
穿的还是那件衣服,只不过外边加了件厚外套,边走边整理里面卫衣的帽子,抬手间卫衣上缩,露出腰腹小片肌肤,隐约看到一些线条,周纾雨的大脑还没完全接收到眼睛传来的讯息,路时元已经放下了手。
周纾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路时元了。
自秋岷意外离世,路时元也取消了所有的活动,甚至连动态新闻也不再有,
社交媒体上的照片突然变得没有温度,他不再频繁地记录生活,黑白的照片看不清他漂过的头发,只知道在日本札幌他打上了眉钉,就像是想叛逆一回,以至于让所有情绪宣泄都变得合理。
面前如此青涩的路时元,五官的骨感线条没有未来硬朗,周纾雨却觉得眼热。
她呆呆望着,或许是发生的所有事情让大脑卡机。
这个梦真的是美梦,真的是来弥补她的遗憾。
经过她的身边,见周纾雨呆愣的模样,头发乱糟,发卡卡着的头发扯出来几丝翘着,黑白分明的眼无措地轻眨。
那件外套还只是被她拿在手里,路时元困惑地皱眉,好像想到了什么,走路的步子一顿。
“衣服干净的。”
“不是…”
似乎被误会嫌弃人家外套,周纾雨慌张地将衣服赶紧套上,拉上拉链,整理好领口,忙不迭地道谢。
这只是一件小事,路时元看她这般样子,有点好笑:“不用客气。”
说罢他揽过站在一旁看戏的秋岷,毫不客气将他朝门口推了一把。
“赶紧走。”
“不是,明明我动作比你快还在等你好吧。”
路时元没回应,抓紧琴包的背带走在前面。
秋岷理着乱掉的头发,嘴上嘀咕,甚至不加掩饰地对着路时元脑后的空气来了一拳。
这个没人知道她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既然都是“梦”,那有什么不能做呢?
周纾雨跟着跑出去。
顺着楼梯向下,会馆楼梯间安装的是落地玻璃。天早早黑透,路灯被细心打扮上各式的铃铛,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摆放在会馆门口的广场上,树底下堆着数不清的礼盒。
一切都同晚会开始前一般,唯有不同的是路灯上的铃铛不似以前,圣诞树落上白霜。
秋岷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将半个身体伸出栏杆,有雪落在手心里,他跑下楼梯,看见会馆外的台阶上站满了学生,回头说:“真的下雪了!”
路时元也很意外,跟着秋岷走出会馆。
雪看起来下了有一会儿,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雪。
一场猝不及防的初雪,漫天白雪在飞舞。
记忆是落在心上的第一片雪花。
花川很少下过雪,自周纾雨有记忆起只见过一场雪,在她小学的时候,学校因此放了一天的假。
那天早晨,周纾雨被妈妈穿上厚厚的棉衣,甚至夸张地戴上一顶毛线帽,八岁的周纾雨太兴奋了,甚至来不及套上手套就要往外跑,被妈妈一把拉住,最后周纾雨是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下楼。
那是周纾雨第一次感受雪,很冰,抓过一捧雪在手心里化成一滩水的感觉很有趣,只不过手套湿透的时候,被冰冷的温度刺激触感,八岁周纾雨的兴致也有所降温。于是她开始当起了大王,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给雪人当手臂的树杈,颐指气使般指挥着爸爸给雪人的脑袋堆圆点。
“来堆雪人啊!”
秋岷招呼着,可能是今天心情很好,路时元闻言戴上兜帽,真的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蹲下时往后瞧去,周纾雨依旧站在原地,他神色一动。
“一起吗?”
确定是在同自己讲话,周纾雨没有犹豫跑到他的身边,深深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泛起白汽,侧头很是郑重地道:“好!”
真诚看不到一点杂质的眼睛,雪花飘进她的双眼,落在眉睫,颤动得像白色蝴蝶。
路时元敛下眼,没有说话,随手给她戴上身后的帽子,转过身继续抓雪。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秋岷发觉自己还不认识周纾雨。
“周纾雨,纾是绞丝旁加一个给予的予。”
“我叫秋岷,他叫路时元。”
“我知道你们。”
周纾雨嘴快地说了出来,赶紧找补:“你们乐队很厉害。”
秋岷故作一副害羞的模样,用手扇风:“哎呀一般一般。”
“但我觉得你长得很眼熟。”
“表演前见过。”路时元打断道。
“我去拿贝斯的时候。”
周纾雨内心惊讶路时元还记得自己。
那时候的灯光昏暗,两人接触不过几十秒的时间。
余光瞥见路时元面色未改,好像只是随口解释,周纾雨努力忽视心口荡起的涟漪,稳住心神。
“普通雪人太没意思了,你喜欢什么小动物?”秋岷兴致很高地问周纾雨。
“都喜欢。”
“那小猫还是小狗?”
周纾雨的脸蛋上很罕见苦恼地皱了皱鼻:“小狗吧。”
“哇,你会做表情啊!”秋岷一副惊讶十足的表情。
“?”
“刚刚我就和路时元说你像个漂亮的机器娃娃,就连生气都不会皱眉,还会和人礼貌的说谢谢。”
听到这个形容周纾雨有些脸红,妈妈总说她对面外人就是个带着笑脸的闷葫芦,即便心里已经把人在**上记录整整三页纸,表面上依旧看不出她的情绪。
只有在亲近的人身边,她才会关闭机器程序,抱着妈妈的手说:“我特别生气!好讨厌啊!我都要哭了!”
甚至有时候脑回路会很特别,就比如现在。
周纾雨伸出冻红的食指,小心翼翼指指自己,歪着脑袋看向路时元,带有一丝窃喜:
“所以…我漂亮?”
路时元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捏雪球的动作一顿,也不转头看她,刻意忽视她的视线,思索五秒,低声轻飘飘的“你说呢?”
“哦。”
一句不够正面的回答,周纾雨有点不满意,但还是当做路时元是说她漂亮的,毕竟他是很有眼光的嘛。
她边想着边捧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在地上锤了几下,路时元尽收眼底,他自己也没察觉地轻扯嘴角。
三人决定堆一个小狗,立体小狗太难困,秋岷从网上找了张照片,是萨摩耶的模样,只用堆出它圆圆的脑袋。
需要一个坚实的底座,周纾雨卖力地将地面上的雪全部拢过来,手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但她依旧乐在其中。
连直接整个手拍在路时元的手背上都没察觉,直至温度传递到没有知觉的指尖。
程序故障,周纾雨顺从本能扭头向高出半个脑袋的人。
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比雪的温度还甚,路时元的指尖刺激得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敢看周纾雨的眼睛,目光下移,只有她冻红的鼻尖和依旧水润的嘴唇。
路时元动了动被压住的手示意她,周纾雨弹射般缩回,抢在她道歉的话语前,他说:
“你的手好冰。”
“我们来堆吧。”
周纾雨擦干净手,将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血管膨胀,血流重新开始流动,指尖充血发烫,摩挲间生出了酥麻的痒意。
两人不约而同的都不再开口,路时元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堆着,周纾雨则在一旁愣神,只有秋岷一人还是干劲满满。
“这耳朵不对称啊。”
“十元你这个太大了。”
“诶别把眼睛弄掉了!”
“你俩咋回事?怎么不说话?”
“……”
“完成!”
一只外形可爱、神色憨憨的圆头萨摩耶,如果满分十分的话,周纾雨可以打上九分。唯一一分扣在这雪真的太冰了!
这只“小狗”是整个广场的稀有品种,很多路过的同学走上前拍照。
路时元也掏出手机来,取景框对准圣诞树下这只雪白的“小狗”。
“你不拍吗?”
路时元抬头,雪太大了,即便有帽子,他额前的头发已经打湿了,路灯下盈亮的眼睛注视着周纾雨。
此刻生锈的情感在湿润的空气里复苏,迟钝的齿轮重新转动。
心底是一片湖,回忆是一场雨季,但周纾雨曾认为回忆的雨水从未打湿过自己,直到真的遇见十七岁的自己、好友和喜欢的人,才知道人无法从宏观层面修复微观创伤。
打湿的外套无法包裹青春的情绪,装着情愫的眼神像是一张晴雨表,少女的成长不是一杯迟来的热牛奶就可以更新记忆的。
她收获了太多,因此她知道了太多遗憾,没能保护的朋友、未曾说出口的名字、指尖37摄氏度的悸动……
周纾雨克制住快要掉落的眼泪。
“我忘带手机了。”
“好可惜,那你只能用眼睛来记录了。”
“嗯。”
“正在记录。”
周纾雨搞不清楚这是不是一场梦,如果只是梦,这场梦里的气味却清晰得像是真的回到那一天,掌心下皮肤的温度是真实的。
耳边响起来倒计时的滴滴声,像是幻听,周纾雨一寸寸扫过周遭所有,想把目光所及制成标本来珍藏。
倒计时的声音增强,她逐渐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空气被压缩。
“咔嚓”一响的快门声。
世界陷入一片黑色前,她确认自己用眼睛记录下来了。